苏州河北岸,原本机器轰鸣的内外棉株式会社的几家工厂。
今个儿却彻底的静了下来。
诺大的厂区里——一个接一个的工人————将身上的工牌摘下,搁在一旁。
随着皮辊停下,棉纱「嘣」的一声断开。
第一台织机停了。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第十台。
没有人说话——整个厂房织机没有任何的动静————只剩下汽管里的蒸气从泄压滋滋作响。
车间门口第一人走出厂子——身後紧跟着人一起赶上来。
————
三五个,然後十七八个,然後四五十个。
虽然身上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袖子都能蹭出一片黑亮的油光。
但是工人却越来越多的人汇聚——
只不过大多是身形佝偻,乾枯如柴————面色蜡黄——
但现在不论男女——都是神色激昂,情绪激动,一声接着一声的高声喊道——
「不许无故开除工人」
「不许殴打女工—
」
「储蓄金满五年发还,退工当日结清」
五厂门外——
隔着苏州河一条支流对望的七厂,同样的夜班工人下工後,没有没回工房,反而在曹家渡桥上不断涌了过来——
五厂停了七厂停了。
——
於此同时内外棉八厂前两日日本籍的领班,毒打厂子里的女工——
而且为了进一步剥削——降低成本——廉价招募了一批还没有成年的养成工,直接开除了一批男工——
早就引起了工人的不满。
今个几内外棉八厂里罢工的最为彻底。
警察厅——
申市的二月罢工运动——
李子文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场规模浩大的罢工运动——也是接下来五月举世震惊的惨案的前奏。
「去,打电话——问问现在外边怎麽样了?」李子文有些焦急的开口问道。
过了片刻——李振林回来——
踌躇了一下,「闸北那边——五厂、七厂,八厂加上十二厂那边——十二厂也停了,刚得的消息—大约————」
「多少?」
「约七千人。」
「七千人——!」
「而且电话那头说——参与的工人越来越多——恐怕再过几个钟头——会更多。」
听了这话——李子文眉头微皱————
「——这帮人里面三教九流,不少人和帮会有关系————」已经认定要紧抱李子文大腿的李振林,紧接着低声的说道,「而且听说这次,是一个工人搞得什麽沪西——俱乐部挑的头——」
沪西俱乐部。
李子文不由的眼前一亮——这个不就是我d支持和领导的吗。
不过只是如今申市的局势——风云诡谲既有军阀,又有帮会——还有革命党,帝国列强混杂。
比如现在无论外资还是华资的工厂,不少仍旧是包工制度。
就像是夏衍笔下的芦柴棒一样,凄惨一生。
在这种包工制度下,绝大多数的工头与监工,都是青帮的小头目。
工人,尤其是精壮的男工,若不加入帮会,甚至连工作的机会都得不到。
哪怕仲甫先生,都曾经感叹,在申市————大部分工厂劳动者、全部搬运夫、大部分巡捕,全部包打听,这一批活动力很强的市民都在青帮支配之下。
————没有别的团体能比它大,他们老头子的命令之效力,强过工部局。
早期申市的不少工人领袖,也的确都有隶属於青红帮的经历,甚至不少罢工活动,背後直接就有这群帮会影子。
「李厅长——李厅长————」见得李子文有些出神,以为是在发愁如何处理这次工人罢工。
李振林赶紧开口,带着事不关己的语气,劝道,「李厅长——这次闹事的主要是租界那边,有外国人的巡捕房呢,有他们处理——和咱们警察厅的关系不大——!」
现在的闸北大部分还是华界,只有东南的一小块在公共租界内——这次日本的棉纺织厂,有一部分就在租界内——
租界——巡捕房!
不说还好,一提这话——李子文心中猛然一个激灵。
这帮洋鬼子不是什麽好东西,而巡捕房的阿三和安南人更不是玩意。
後来惨案发生——动手的就是这帮王八蛋。
「走——带着兄弟们走!」
「————厅长,兄弟们家伙都带齐了。————这次闹事的人不少——七千人,都能把曹家渡桥压弯。」
看着李子文冷峻的脸庞,过了半响後,李振林带着谄媚说道,「还是厅长想的周到————这种事不能等闹到租界边上再管,就得趁早摁住————到时候把几个挑头的拿下——也算对洋人有个交代——」
只是突然,李振林感觉到脖子一紧。
扭头看去,李厅长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那眼神说不上凶,但是冰冷,冷得好似腊月寒冬冰窖,让李振林心底不由的一个颤栗。
「家伙带齐了?」
李振林一凛:「是。」
「那就走。————去保护工人。」
李振林抬脚要跟,就立马的顿在半空。
以为自己听岔了。
「厅长————」
「我说,去保护工人。」李子文已经把大衣从衣架上扯下来,一边往外走一边系扣子「听不懂?」
李振林在原地钉了两秒。
自己在警察厅待了十几年,从巡官跟到厅长。他见过赌的、抽大烟的、跟着军阀青帮沆瀣一气的。
但是从来没见过,李子文这样的!
可今个儿这不是闲事。
这是七千人。
这是日本人的厂。
这是租界边上,巡捕房的扎着头巾的阿三端着枪,安南兵拎着警棍,工部局那帮洋人过去可没少给华界警察甩脸色。
这时候去保护工人?
「————厅长,」李振林追上去,低声的说道「那边是租界,工部局的人早盯上了。咱们这时候进场,里外不是人。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那边怎麽了?」
「日本人那边————那边大使馆刚给张大帅司令部递过照会。」
李子文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没回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透进来————
「照会。」李子文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李振林以为眼前的李厅长终於听进去了,赶紧往前凑一步,「是,刚才电话里说————
说的就是沪西工人闹事,只是张大帅还没回话,但这事儿————」
「但这事儿咱们不能插手。」李子文接过话头。
李振林点头。
李子文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是语气极重,「日本人递照会,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
李振林没敢接话。
「七千人,」李子文说,「里头有女人,有孩子,都是咱们的华夏人————他们闹什麽?闹不许打人,闹退工钱,闹那帮养成工—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吃的是馊饭,睡的是地板。」
李子文不由的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愤慨激昂的骂道,「这他妈叫闹事?」
李振林低下头,喉咙有些发乾的说道「那————巡捕房那边————」
「巡捕房要动手,咱们就站中间。」李子文说,「华界的工人,在华界的地面上,就算要抓,也轮不着他们阿三和安南人来抓。」
说着李子文把大衣领子翻起来。
「去把闸北署的人调过来。别动枪,带警棍,盾牌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现场,只做一件事—把工人和巡捕房隔开。」
李振林站着没动。
「还愣着?这时候自己人不帮自己人,难道真的去当洋人的狗吗?」
「厅长,」李振林没有想到这位新厅长,会这麽刚,声音有些发紧,「这事儿————回头上头问起来————」
「上头问起来,」李子文已经迈出门槛,身子猛然一顿,没有任何的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就说我下的令。」
李子文走出警察厅的那一刻,黄公馆的麻将刚开第四圈。
张宗昌上家坐的是黄金荣,下家是杜月笙,对门陪着一个盐业银行襄理,姓周,不用说,专门来送筹码的。
「大帅手气正旺,」黄金荣把牌一推,「这一把又是你胡。」
一身花缎袍的张宗昌哈哈一笑,也不客气——把面前的筹码拢过来,哗啦啦堆成一小堆。
只是外头有人在廊下候着,是津门发来的电报,副官已经等了大半个钟头。
杜月笙觑了一眼,没吭声,只把茶盅往张宗昌手边推了推。
「津门的电报————」副官第三次进来,话说到一半。
「知道知道,回师,回师,」张宗昌把茶盅一顿,「老子刚来申市几天——这和黄老兄,杜老弟正是相见恨晚——老帅的电报一封封,就催命似的?」
副官不敢答。
黄金荣把茶盅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叶,不接这话茬。
人精的杜月笙也不接,只是把牌码好,碰在桌面上。
前两日,黄金荣和杜月笙几人把整个申市的大小烟土贩子都汇聚一堂,引着张宗昌入股了几人的烟土生意。
只是一天的功夫,就是几十万大洋到手——
这让张宗昌怎麽可能舍得走——
而且一旦离开申市,他娘的,自己这十几万的人马——怎麽安排,也没个章程。
想到这里——张宗昌脑子一转——
也不知道李子文——老子托给他的事办的怎麽样了!
如果这次真的北上——手里可不能没有家伙。
不过就在此时,外头又有人进来。
几人抬头看去,这回是黄公馆的听差,脚步轻,凑到黄金荣耳边说了几句。
一番话下来,只见黄金荣眼皮没抬。
听差退下。
「什麽事?」张宗昌带着几分审视的问道。
「没什麽,」黄金荣把牌一推,「租界边上,几个日本纱厂的工人闹罢工。巡捕房已经去了。」
「工人罢工?」张宗昌没当回事,摸起一张牌,拇指肚一搓,「这帮泥腿子——闹两天,饿两天,自然就散了。」
杜月笙微微一笑,没接腔,只是手里的牌迟迟没打出去。
这两个人,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巡捕房探目做到青帮大头目一个从水果摊学徒做起,十六岁拜青帮,三十二岁开香堂收徒。
什麽样的风浪也是见得多了————
只不过这工人可不是学生。
那帮学生闹事,喊喊口号、发发传单,闹不出什麽名堂。
工人不一样。工人手里捏着纱锭、扳手、机器零件————民国八年的那场运动可是历历在目。
「不仅是巡捕房,闸北那边,警察厅的人去了。」
警察厅?黄金荣此话一出,整个牌桌也不由的一静——
「租界的事,警察厅过去干什麽?」张宗昌不由的有些纳闷——
「大帅不是忘了,日本人不是给您发了照会————或许警察厅是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去了!
」
听见身旁的副官说道,有些意兴阑珊的张宗昌,不以为意的,把面前的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诸位,咱们喝两盅。」
车在离曹家渡桥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了。
不是开不动。是人实在太多了。
李子文下车的时候,脚还没踩实,就看见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一声声的口号传过来,震得耳朵发麻——
「不许开除工人一」」
「不许殴打女工一「6
「储蓄金满五年发还」
看着对面那群纱厂工人,破棉袄窟窿眼露着花,袖口油亮得像漆皮,但是腰杆子挺得笔直。
李子文往里走。
跟前看热闹的人群,见得李子文穿着一身警服,不自觉的自动让开一条缝。
「厅长。」
李振林追上来,喘着粗气,把望远镜递给他。
李子文接过来,没往工人那边看。他把镜头转向河对岸。
只见租界那边,铁栅栏已经推出来了。
阿三巡捕站成两排,头巾裹得齐整,步枪斜挎在肩上。
安南巡捕散在两侧,手里的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英国人,没戴帽子,金边眼镜反着光。他正低头看表————不远处还有十几名洋鬼子和日本人在窃窃私语。
李子文把望远镜放下,心头有些沉重「闸北署的人呢?」
「还有两条街。」李振林有些担忧,「厅长他们人不多,也就百来号————」
「够了。」说着,李子文往前走。
李振林想拉他,手伸出去了,没敢落。
人群越来越密。李子文从中间穿过去,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的扎眼得很。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李子文走到桥头,终於停下了。
桥不长。五十米?六十米?
但是脚下能感觉到对面巡捕踏步传来的震动。桥那头,阿三巡捕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对面,口号声还在喊。
他身前,隔着这座铁桥,是另一个申市一个不准华夏人站直的地方。
「李先生,」守护在一旁的老谢,赶紧拦住,紧张的说道,「您别往前了。那边巡捕房的人,真敢开枪。」
李子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过头,继续望着桥那边,心中不知道在思量着什麽。
「厅长,记者来了。」不知道什麽时候,李振林也跟了上来,指着不远处几人,「《申报》《新闻报》,还有两个外国人,好像是《字林西报》的,也拿着照相机。
您穿警服站在这里,明天报纸上——
」
「我知道。」李子文没看他,反而开口问道,「记者在哪儿?」
李振林往斜後方指了指。
瞥了一眼後,李子文直接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只见两个《申报》记者正在低头换底片,抬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走过来,本能地往後缩了一步。
「拍清楚点。」
两个记者没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年轻的有些不像话的警察厅长官,脑子里有些发懵。
「桥那边,」李子文侧过身,露出身後那排印度巡捕的枪口,神色认真,语气放缓,盯着对面的记者,极为郑重的说道,「咱们华夏,自己人——一定要拍清楚点。谁动手,打在谁身上————」
「别让他们赖掉,这些仇,咱们要一笔笔记下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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