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杆被连根拔起来——不是断，是带着水泥基座一起拔出来——横着扫过去，砸穿了一辆正在等红灯的出租车后窗。
“救命——！”
一个女人从车里爬出来，站在车顶挥手。
水已经到她腰了。
下一秒，旁边那辆丰田埃尔法被浪头推过来，侧着撞在她那辆小车上，车顶上的女人直接消失了。
佐藤看见一只手在水面上抓了两下，没了。
“往楼上跑！往楼上跑啊！”老陈扯着嗓子喊，虽然根本没人听得见。
他的声音在浪头的轰鸣里连自己耳朵都灌不进去。
三个街区外，渔村已经没了。
几十栋木头房子——那些祖祖辈辈住了上百年的老宅——被海水一冲就散了架。
木头梁柱在水里打着旋，像火柴棍一样互相撞。
一个老头抱着一根横梁漂过去，浪头把他按下去，横梁浮上来，人没了。
码头的渔船被浪头卷起来，在半空里撞在一起碎成木片，木片落下来的时候还在转，削过一栋还没倒的房子的屋顶，整个屋顶像被掀了盖一样飞走。
“爷爷——！爷爷——！”
一个小孩站在渔村唯一那栋水泥小楼的三层阳台上喊。
浪头打过来，阳台的栏杆碎了，小孩往后一仰，被后面的人拽住了。
拽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一条胳膊已经折了，用另一只手抓着小孩的领子往后拖。
“别喊了！进来！进里面去！”
“我爷爷还在下面——”
中年男人往下看了一眼。老头已经没影了。
海面上全是碎木头、塑料袋、翻扣的船底，还有一只黄色的雨靴，孤零零地浮着。
“你爷爷没了！进来！”
沿海小镇的情况更糟。街道上的水涨到两层楼高。
一栋六层公寓楼被浪头从侧面反复撞，底层的承重墙先塌了，整栋楼歪进水里——是真的歪，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先往左倾了三十度，停了两秒，然后加速度倒下去。
楼里的人从窗户往外爬，爬到一半楼斜了，人挂在窗框上尖叫。
有人直接跳，跳进水里就没再冒头。
“妈妈——！妈妈你在哪——！”
一个女孩趴在对面楼的四层窗台上，嗓子已经喊劈了。
她妈妈在那栋倒掉的楼里，三楼的超市，刚才还在收银台后面。
“别跳！别跳！”老陈隔着一条街喊，虽然他也知道那女孩根本听不见。
水面上全是人头，几十个人在扑腾，有人抓到一块泡沫板，三个人同时扑上去，板子翻了。
高架桥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车被海水冲得叠成一堆——真的是一堆，底层是几辆SUV，上面摞着轿车，最上面是一辆出租车，四轮朝天。
桥墩子被浪头冲得直晃，钢筋从混凝土里露出来，像掰断的骨头碴子。
桥面塌了一段，几辆车掉进水里，落水的时候还在闪双闪灯。
“草你妈的岛国高层——！”
一个男人站在半塌的桥面上骂，西装全湿了，领带歪到耳朵后面，手里还攥着公文包。
“三天前就知道有海啸！三天前！龙国预警发了！漂亮国转发！联合组织发布会开了！罗斯柴德尔家族都出来说话了——你们他妈的在干嘛？！在开记者会！在说‘请大家保持冷静’！冷静你妈——！”
浪头把桥面最后一段也拍塌了。
男人掉下去之前还在骂，声音被水吞掉的那一刻，佐藤听见了最后两个字——“畜生”。
他站在便利店二楼的窗边，腿已经软了。
老陈在往楼上搬矿泉水，一箱一箱摞在楼梯口。
“别看了！上来帮忙！”
“我老婆……我老婆带孩子去海边了……”
老陈停了两秒：“海边现在没活人。上来帮忙。”
佐藤没动。
他看见水面上有一辆幼儿园的校车，黄色的，侧翻着漂过去，车窗里伸出来一只小手，抓着窗框，然后手松了。
校车撞上一栋楼的墙角，碎了。水里浮起来一堆小书包，粉色的、蓝色的、带卡通图案的。
“啊——！！！”佐藤跪在地上，拳头砸地板。
老陈没再劝他。
楼下水已经涨到一层半了，还有人在街上跑。
一个外卖骑手骑着摩托在水里冲，冲了十几米，摩托熄火，他下来推，推了两步，水到胸口了，他把外卖箱举过头顶，还在往前趟。
“往这边！往这边！”老陈开窗户喊。
骑手抬头看了一眼，水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他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外卖箱飞出去，里面的拉面洒了一水面。
他呛了两口水，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便利店这边趟。
“快点！快点！”
浪头又来了。
这一次是从街口灌进来的，比刚才高了一米。
骑手离便利店还有二十米，浪头到他跟前的时候他跳起来抓一根横着的电缆——抓住了——整个人吊在半空。
电缆另一头连着的电线杆被水泡软了地基，往下一沉，骑手跟着往下掉，掉进水里之前喊了一声“操”。
他再冒出来的时候已经离便利店三十米远了，顺水漂着，还在扑腾。
“抓东西！抓东西啊！”老陈把一箱矿泉水倒出来，空箱子扔下去。
箱子漂到骑手旁边，他抱住了，然后又一个浪头过来，箱子翻了。
佐藤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录像。
他对着窗外拍——拍水面上漂着的人，拍对面正在倒的楼，拍高架桥上叠成一堆的车，拍那个还在骂的男人掉下去的位置。
“你在干嘛？！”老陈喊。
“留证据。”佐藤说，声音很平，“三天前他们就知道。三天前。”
他拍到一个老头抱着一根电线杆，漂了两分钟，手松了。
拍到一个女人把婴儿举过头顶，自己沉下去，婴儿被旁边一个男人接住，男人游了两下，浪头把两个人一起按下去。
拍到一辆公交车从街角转出来——公交车？——其实是公交车被水冲得横过来，在街上滑，像一艘船。
车里还有人，贴着车窗往外拍，嘴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听不清。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