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雯雯抚摸着红砖墙,回忆一幕幕上涌,即使过去多年,依然那般刻骨铭心。
她的家世背景过于雄厚,两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可想而知有多受宠。
当年想要求娶之人可谓踏破戴家门槛,而那时候的戴雯雯只心仪苏耀华,本以为会山高路边,恩爱白头,一起奔赴梦想,谁知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妈,您要不要在那边的茶馆喝口茶休息一下,咱们打听打听?”霍远深见她泪眼朦胧,也不忍心她伤怀。
他拎着行李,跟随在身后,就如同守候姚曼曼一样,不敢有半丝懈怠。
“也好。”戴雯雯上前进去茶馆,里面的陈设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人也换了。
老板十分热情,操着一口地道的沪城话。
戴雯雯要了茶点,开始细细打听。
“您说的是戴永盛吧?”老板微微叹气,“一年前心梗去世了,老先生走得突然,整个沪城震动不小。”
戴雯雯茶杯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灼热的温度却不及心口分毫的痛。
“什么,你说什么?”戴雯雯难以置信。
父亲竟然在一年前就走了!
算起来他今年七十多岁,身体一直康健!
当年任性一走二十多年,此时的惦念和痛心早已盖过了当年的伤怀任性。
她一直觉得父亲身体硬朗,身居高位,现在早已是颐养天年享福的年纪,儿孙承欢膝下,不缺她这一个。
一别经年,她回头竟是天人永隔。
滚烫的茶水顺着手背滑落,灼出一片通红,可戴雯雯浑然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戴老先生可是咱们沪城数一数二的好领导。”
茶馆老板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道出过往,“前年政策刚落地,老先生主抓市政建设与民生统筹,整个沪城的改造,街巷翻新,商铺规划,大半都经他手敲定。”
“他为人清正,在政界口碑极好,就我这个小茶馆,若不是戴老,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小老百姓啊。”
老板一边收拾旁边桌子,一边追忆,满脸的敬重。
戴雯雯的手指抠着桌沿,酸涩的疼哽咽堵在喉头,再也问不出别的话。
还是霍远深把钱压在桌面,“谢谢。”
他扶起踉跄的戴雯雯,一手拎着行李走出了茶馆。
“妈,您在外面坐着休息,我去向老板再打听。”
他不想戴雯雯听到有关戴永盛的一切,怕她承受不住。
这事儿只能背着她。
戴雯雯却抓住他的衣袖,“阿深,不必了,我直接……回去看看,也不知道老房子里住着谁。”
霍远深心里已经有底,戴雯雯和戴家有关系,怕是戴永盛就是她的父亲。
戴永盛这个人他很多年前就知道,是个不错的领导,下面的人对他的评价很高,是个干实事,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官。
霍振华之前好跟他有过工作上的交集,在沪城的会堂上,年少的霍远深曾听过戴永盛的演讲。
原来,岳母竟是戴家人,真正的高门大户。
一路往前,秋日的沪城巷子,银杏树叶铺满地,金黄的碎叶被风卷动,簌簌作响。
越往深处走,市井的喧嚣越淡,远离了普通居民区,一排排独门独院的西式洋房映入眼帘。
这里和外头热闹的街巷像是两个世界,没有拥挤的人流和此起彼伏的车铃,只有静谧的树影,整洁的柏油路,偶尔有老式公车缓缓驶过,是这个年代沪城独有的风景。
戴雯雯的脚步越来越慢,望着前方不远处那栋熟悉的洋房老宅。
红砖墙依旧,雕花铁门锈了边角,院里两株高大的香樟依旧矗立,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和她二十年前赌气出走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光阴流转,物是人非。
“就是这里了。”戴雯雯轻声呢喃,视线紧锁面前的洋楼。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穿着干净藏青布衫的阿姨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盆,目光无意间扫到门口伫立的两人,先是下意识一愣,随即视线锁在戴雯雯脸上,瞳孔骤然收紧。
“这位同志,你是,你……”王妈已经无法言语了,心里的猜想轰然炸开。
她在戴家干了一辈子,原本去年戴老走了她也该回老家颐养天年,奈何时运不济,家里的老伴也突然急症走了,儿女们都成了家,她一个人在老家早已不习惯,就又被戴家人接了回来。
王妈缓缓走近,看清了戴雯雯的模样,虽然一别二十多年,可戴雯雯那时候就是她亲力亲为照顾的。
戴雯雯望着走近的王妈,泛白的唇颤抖,只顾一个劲的流泪,说不出一句话。
“雯雯?”王妈已经六十多,头发添了不少银色,眼睛也没那么好使了。
“是你吗,雯雯?”
离家二十多年,无数个深夜的辗转难眠,满心委屈与隐秘的思念,在此刻尽数崩塌。
戴雯雯用力点头,她喉咙哽咽得发紧,“王妈……是我,我回来了。”
“真是你!真的是你啊!”
王妈手里的搪瓷脸盆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拾,快步上前,苍老的双手扶住戴雯雯的双臂。
老人家眼眶瞬间通红,又惊又喜,更多的是对戴雯雯的心疼。
“我的雯雯,你可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啊!”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包括王妈都很疼她。
在她离开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戴雯雯的名字。
大哥沉稳内敛,将所有牵挂藏在心底,默默守着老宅!几位姐姐远嫁他乡,只敢偶尔私下打探她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一生要强的戴老先生,虽然念叨,可不曾打听过,他总觉得小女儿娇生惯养,吃不起外面的苦,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太笃定自己的疼爱,也太笃定戴家的安稳是女儿永远的退路,却唯独没算到,她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余年。
再见,天人永隔。
“雯雯,你爸,你爸他已经……不在了。”王妈一说,就哭得肝肠寸断。
戴雯雯扶着她的胳膊,自己也摇摇欲坠,“我,我听说了。”
短短几个字压垮了她浑身所有的力气。
她以为在路上已经把眼泪流干,把噩耗消化殆尽,可当真站在家门口,被熟悉的人和事包裹,那份彻骨的悔恨还是汹涌着将她吞噬。
“老先生走得太急了。”
王妈抬手抹着泪,“前一天还在院里坐着晒太阳,翻看你小时候的旧照片,还说入秋了,你怕冷,该添新的衣裳了,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
“他到闭眼的前一刻,还在问,雯雯是不是要回来了?”
“王妈,水倒完了就赶紧进来,别和陌生人接触!”戴文昌突然站在大门口,厉声呵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