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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林中老人之后

    马车驶出那片诡异的树林,重新回到阳光下。

    阳光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吕良揉了揉眼睛,继续握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那片树林。

    但他知道,那个老人,还在那里。

    坐在那棵扭曲的老树下,闭着眼,一动不动。

    等着下一个“能替他走完路的人”。

    也许永远不会有下一个。

    也许会有。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路,留给了他。

    马车走了很久,吕良一直没有说话。

    王墨也不问。他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然后继续望着前方的路。

    夕阳西斜时,马车停在一处小河边歇息。

    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岸边长着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吕良跳下车,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洗完脸,他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望着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银发银眸的少年。

    那张脸,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忘记,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不敢看镜子,不敢看水里的倒影,不敢看任何能照出自己模样的东西。

    因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一个被斩断四肢、割去舌头的人,还算是人吗?

    一个从吕家村地牢里爬出来的残废,还算是活着的吗?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

    他是吕良。

    是端木瑛选中的后来者。

    是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

    是那个还在走的人。

    “在想什么?”王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良站起身,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平原,轻声道:“在想,我走到今天,用了多久。”

    王墨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平原。

    “从吕家村算起?”他问。

    吕良想了想,点了点头。

    “快一年了。”

    王墨没有说话。

    吕良继续道:“一年前,我还躺在地牢里,等着死。”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河,看着这片平原,看着这条路。”

    他顿了顿,轻声道:“像做梦一样。”

    王墨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梦。”

    吕良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月亮升上来了。

    吕良回到马车旁边,靠在车辕上,望着月亮。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他伸出手,把它拿出来。

    月光下,那朵刻在封面上的梅花,泛着淡淡的银光。

    吕良翻开第一页。

    “后来者,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

    而是一种很深的、很轻的——

    “被看见”的感觉。

    被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看见。

    被一个走了很远、停在了半路的人看见。

    被她托付。

    吕良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一段路。

    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艰难险阻的时刻,那些救过的人,那些救不了的人。

    那些让她笑的事,那些让她哭的事。

    那些她悟出的道理。

    那些她留下的遗憾。

    翻到最后一页,吕良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但和之前那一页不一样。

    之前那一页,写的是——

    “走下去。一直走下去。替我看一眼,路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这一页,是新的一页。

    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页。

    上面写着——

    “后来者,你走到这里了。”

    “你见到了阿梅。你拿到了册子。你见到了我的师父。”

    “你做得很好。”

    “接下来,路还很长。”

    “但你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

    “因为路,不在脚下。”

    “在心里。”

    吕良愣住了。

    他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

    没有。

    只有这一页,是新写的。

    不,不是新写的。

    是早就写好的。

    是端木瑛早就知道,他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在这里,等着他。

    吕良捧着那本册子,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照在他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上。

    “端木前辈,”他轻声道,“您什么都算到了。”

    册子没有回答。

    但它依旧温热。

    如同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夜渐深,月亮西斜。

    吕良合上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躺在车辕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心中一片平静。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还有那本从书肆里得来的书。

    还有那个老人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都在。

    一直会在。

    第二天,马车继续北行。

    走了三天,平原渐渐到了尽头。

    前方,是连绵的山脉。

    山很高,很陡,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山脚下是茂密的森林,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吕良勒住马,望着那些山。

    “那是什么山?”他问。

    王墨拿出地图看了看,道:“祁连山。”

    “翻过去?”

    “翻过去。”王墨道,“翻过祁连山,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吕良点了点头,轻轻抖了抖缰绳。

    马车朝那片山脉驶去。

    进山的路,比平原难走多了。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遮天蔽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马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吕良跳下车,牵着马走。

    王墨也下了车,走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

    走了两天,他们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有一间小木屋,很破旧,屋顶长满了青苔,门也歪了。木屋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吕良停住脚步,望着那间木屋。

    “今晚在这儿歇吧。”王墨道。

    吕良点了点头。

    他们把马车停在木屋旁边,把马解下来,让它去溪边喝水吃草。王墨检查了一下木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腿的木桌,和几个破旧的陶罐。

    但屋顶还算结实,能遮风挡雨。

    吕良在木屋门口坐下,望着远处的山影,望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树梢,望着那条流淌的小溪。

    王墨坐在他旁边,拿出干粮,分给他一块。

    两人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吃完干粮,吕良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却没有睡。

    他在“听”。

    听山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听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听马匹吃草时发出的轻微鼻息声。

    还听那些更深的声音。

    那些隐藏在山林深处的、属于这座山自己的“呼吸”。

    他听见了。

    有很多东西,在这座山里。

    不是危险,不是恶意,只是存在。

    就像那座树林里的老人,就像那个茶摊的老婆婆,就像那些坐在槐树下的老人。

    他们都在。

    在这条路上。

    在他心里。

    吕良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墨前辈。”

    “嗯?”

    “您说,那些走在我们前面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有的……已经停了。”

    吕良点了点头。

    “那您说,端木前辈现在在哪儿?”

    王墨没有回答。

    吕良继续道:“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还是……已经停了?”

    过了很久,王墨开口。

    “她停了。”

    吕良看向他。

    王墨望着远处的黑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她停下的地方,是她的路走完的地方。”他道,“她把剩下的路,留给了你。”

    “所以,她没有停。”

    “她还在走。”

    “在你身上走。”

    吕良愣住了。

    王墨转过头,看着他。

    “你走的路,就是她走的路。”

    “你看见的东西,就是她看见的东西。”

    “你到的地方,就是她到的地方。”

    “她还在走。”

    吕良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清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蓝痕,微微温热。

    如同端木瑛的声音,在他心里轻轻响起——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替我走完它。”

    吕良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影,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路,望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树梢。

    “我会的。”他轻声道。

    夜很深了。

    月亮西斜,星星依旧明亮。

    吕良靠在门框上,望着这片天地,心中一片平静。

    怀里,那本册子,微微温热。

    如同一个无声的陪伴。

    如同那句永远不会忘记的话——

    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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