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刚刚听到马蹄声也是心中一颤，书院中怎么可能会出现战马的声音，一定是出现了十万火急的事情，不会是父皇要驾崩了吧！
牧羊的声音刚刚落下，李泰心中便又是一抽，然后还没抽完，刚刚还在身前的张绍钦已经消失了。
他们一群人快步朝门外走去，然后就看到一旁喘着粗气的战马身旁，牧羊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手中放着一块带着褶皱的手帕。
张绍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将手帕拿了过来，缓缓地打开，那方白色的手帕上安静的躺着一颗磨损严重的黄色牙齿。
“颜家人怎么说？”
“颜县男说，老祖宗不让侯爷去看他，说不想临死之前还要再生气骂人，等他死了之后您随意，反正到时候他也看不着了。”
张绍钦把那颗牙齿小心包好，放进怀中，然后开口说道：“通知几位夫人，点齐人马，我和瑾初先行，你们随后再到。”
李泰犹豫着说道：“姐夫，可是老祖宗不是说不让你去吗？”
“他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不趁老头子活着多见几面多说两句，难不成真等他死了之后去看尸体吗？什么时候老子听过别人的话！”
官道上大黑和小飒露紫并排而行，张绍钦和张瑾初都是一身素白麻衣，张瑾初头上常用的金丝发带也都换成了麻布，小脸绷的很紧。
因为早就有预料，没得到消息之前其实大家都在担惊受怕，生怕哪天半夜被报丧的人敲门，现在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总归是不用担惊受怕了。
张家的亲兵没有跟上来，因为这次来长安的人很多，除了张家的人之外，就连不少学生和大部分先生也都要来。
至于为什么是大部分，学文的肯定是都要来的，其他像是公输家墨家这些只需要派出代表就行了，就这其实也是张绍钦的面子加上颜之推自己的为人，若是换了孔家人，孔颖达的儿子给人家磕头人家也不会去。
不过孔家人也不会去请他们就是了。
敦化坊颜家的街道还很冷清，只是大门敞开着，也对，毕竟颜老头还没咽气，哪有先通知人的道理，有些老人那一口气是真的能吊好久的。
张绍钦在后世就见过这种事情，镇子上有一家人的老人重病快不行了，结果有家酒楼为了抢生意，带着花圈纸钱和鞭炮就去了，人家老人还没咽气呢……结果就是被打出来了。
颜家的门房原本脸色木讷的站在门前，看到父女两人一路狂奔到大门前，就要快步来到路上准备帮忙牵马，结果因为太激动，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张绍钦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小六叔慢点，再伤了自己可就不划算了，老祖宗毕竟活了百岁，您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颜家看门的这位六十余岁的老门房，就是颜之推身边那位老仆的儿子，如今他的孙儿跟颜师古的孙儿都是在一起读书的。
“侯爷！县主！”小六叔双眼含泪。
张绍钦想要出声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小六叔怎么整的跟见了颜师古一样……
他只好握着老人干瘦的双手，希望能给他带来一些安慰，老人一边抹泪一边说道：“老祖宗交代了说不让你们来，但我知道侯爷和县主肯定会来的，所以早早打开了大门，你们赶紧进去吧。”
父女两人没有再客套，颜之推现在哪怕没有咽气，大概也是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晚一会可能真的就见不到老头子的最后一面了。
小院子里的人不少，这些都是颜家子弟，上到也已经躺在躺椅上不能起身的颜思鲁，下到只有七八岁的颜尚宾。
听到脚步声都回头看去，一些年轻人神情还有些惊讶，心中可能在感慨为何还有敢不听老祖宗话的人，至于那些老一辈，则都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张绍钦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都站在外边？已经去了吗？”
颜师古站在那棵老榆树的下面摇摇头说道：“还没，不过祖父不让我们进去，说他快死了，接触的太多于生人不好，还让把妇人和小孩子都赶走了。”
“神神叨叨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吗？走闺女，进去看看老头子咽气了没！”
张绍钦本来以为进去之后会看到昏迷的颜之推，还有一直不喜欢说话的老仆颜六，结果不曾想颜之推居然靠在床边，和一旁躺椅上的颜六说着什么，有说有笑。
“说什么呢？是不是说年轻的时候偷着去青楼回来被揍的事？”
看到两人进门，听到张绍钦的话，颜之推先是翻了个白眼，然后笑道：“来了。”
“好嘛！您既然知道我肯定会来，干嘛还要让人说那些废话！”
“就赌你小子愿不愿意听老头子的临终遗言，结果谁知道你的反骨比你岳丈还要厉害，来就来吧，咱们今晚吃点什么？”
张绍钦哈哈一笑：“你能吃啥，现在最后一颗牙都没了，只能喝稀粥了吧？”
颜之推不屑一笑，朝他伸出皮包骨头的手臂：“拿来！”
张绍钦撇撇嘴，从怀中掏出一付假牙，软木雕成的底座会最大程度保护牙床，上面的假牙都是象牙雕刻而成，用鱼胶粘得很牢固，骨头肯定是啃不了的，但是拿来咀嚼是没问题的。
颜之推接过来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张合了几下，眼睛一亮：“好东西诶！瑾初，把你爹给我做的那根拐棍拿过来！”
张瑾初很沉默，默默的走到床边，把拐杖递给已经起身的颜之推，然后搀扶着他小心下了床。
张绍钦转过头吸了一下鼻子，把在躺椅上的颜六也给搀扶了起来，父女两人搀扶着两个老人走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变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了。
颜之推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都愣着干什么呢！搬椅子啊！准备让老子和你六爷一直站着吗！一群不孝的东西！
还有！让人垒火灶！把锅给搬出来！今天咱们张大侯爷亲自下厨！让你们也跟着老子沾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