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三十分,日头贴着海线往下沉。
辽南丘陵的背阴面先暗下来,雪色由白转灰,海雾顺着沟口往公路上爬。
二百一十七高地前沿观察所里,邵锋把炮队镜从缺口挪开,抬腕看表。
山脊后方还滚着几声炮响,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追着鬼子白天挖开的集结点打了最后一轮。硝烟让雾一压,贴着雪皮走。
侦察营长掀开挡风毡帘钻进来,棉肩上沾着碎雪。
“炮群停了?”
“军长交代的,十八点半后不打大射,只留值班火炮。”
邵锋拿铅笔点在阵地草图上,
“通知各团,主力收拢,南口、袋底、东侧山口各守各的,巡逻队不要越过预设折线。”
通信兵蹲在电话旁,把听筒贴紧耳朵,逐字往下传。
北侧山脊反斜面,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阵地上,炮长把最后一轮射击诸元记在木板上。
“退壳,开闩,炮身归位。”
炮手拉开炮闩,抱出空药筒,拿擦炮杆探进膛内转了一圈。
弹药兵把没打完的炮弹搬回掩体,只留三发高爆弹摆在炮侧,引信外头套着棉套。
“一二班留守,炮衣盖到炮管中段,摇架露出来。”
炮长蹲下查驻锄,抬脚踩了踩边上的碎石,
“电话响两声再接,口令记牢,后半夜听见履带声先别乱,看清信号再打。”
更靠后的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阵地上,马铁柱正给六门炮排轮班。
“一二炮站头一班,三四炮轮二班,剩下两门裹好炮衣,人员就近睡。
炮弹不用全拆箱,每炮留四发,药筒按号摆齐。”
装填手把毡子铺在炮架边,军靴没脱,怀里抱着拉火绳。
“排长,真有集群冲锋,两门重炮够压吗?”
“白天诸元都钉死了,两轮急速射砸下去,沟底能给他们翻一遍。”
马铁柱把坐标纸压在弹药箱上,“怕的是零股鬼子摸进来,大炮打不上,自己耳朵放机灵点。”
南口封锁阵地上,周团长站在半履带车旁,车灯罩着黑布,只漏出一线昏黄。
“正面坦克往后收五米,土坎挡车体,炮塔留在外头。
二排调两辆车到东侧坡,炮口对准山边小路。
发动机不要同时熄,每隔半个钟点暖一台,声音压住。”
王二河那辆四号坦克白天换了履带板,工兵刚把最后几个销子敲实。
他坐在炮塔上,拿帆布盖住炮口,耳机挂在脖子上。
“车还能跑,就是新履带发涩,真要追远路怕是不行。”
“不用你追。”周团长铅笔点了点土坎,“你这辆钉在正面,左右两车补空隙。
鬼子再来,先敲反坦克枪和驮马,别浪费穿甲弹打步兵。”
半履带车后方,装甲掷弹兵把散兵坑又挖深了一截,坑底垫上松枝。
MG42架在坦克之间的空隙里,备用枪管塞进棉套,M24长柄手雷顺着胸墙摆开。
工兵排沿着阵地前沿补反坦克雷,细铁丝贴着雪皮拉,标记只画在车长观察图上。
老周带着两名战士沿坦克阴影巡逻,军靴踩着预先压出的雪窝。前方坑沟里有人低喝一声。
“口令。”
“长河。”
“回令。”
“雪岭。”
暗哨从坑底抬起头,手里握着MP40。
他身边竖着一根空心木棍,木棍一头插进冻土,一头贴着耳朵。
“半个钟头前沟底有碎石响,听着像野物,又像人在爬。”
老周蹲下,伸手摸了摸雪面。雪壳完整,边缘却有一小块被碰碎的痕迹。
“加双哨,发现会动的东西先问口令,答不上就打。
追人不许超过三十米,坦克射界里别乱蹿。”
二道沟指挥所设在窝棚底下,顶上浮土压得厚,煤炉烧得不算旺。凌震山站在地图前,听完各部收拢报告。
一名参谋往前凑了凑。
“军长,要不要让摩步营沿东侧沟底压一压?趁夜把包围圈收紧些,明天更好打。”
“夜间不进山。”凌震山拿铅笔圈住公路和两处山口,
“林子里视线出不了三十米,坦克侧后让爆破手贴上来,损失算谁的?步兵两拨人撞上,口令慢半拍就是误击。”
他把铅笔搁在图上。
“排级巡逻够了,监听哨往前放。炮兵留三分之一,专门应付集群冲锋,零股斥候不用大炮。所有要道、山口卡死,让他们在沟里熬。”
炮兵指挥官在旁边应道,“一百零五在南,一百五十靠后,诸元白天算过,两轮急速射能封住南口和东侧沟口。”
“通知部队,后半夜冷,可以轮换取暖,枪口和电话不能离人。
发现鬼子先报位置,不许贪功追远。”
命令顺着埋在雪层下的电话线散开,阵地上的脚步声很快轻下去。
天色彻底黑透后,南隘口中段的土坯房里还亮着一盏加罩油灯。
窗缝堵着毛毯,门口压了两层麻袋。中泽把呢大衣披在肩上,站在地图前,指尖按着南隘口的位置。
木板门推开,滨田抱着一沓统计表进来,身后跟着黑泽。
黑泽左臂缠着绷带,军刀上还沾着冻住的泥。
“都到齐了?”中泽没抬头。
滨田把统计表摊在桌上。
“川口在袋底,电话线接着;松井在东侧山腰,电台能通。
高岛旅团长的司令部在路北乱石坑,马上能到。”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川口部伤亡八百七十,能战斗的一千八百余人,步枪子弹人均不足四十发。
第五十联队伤亡九百六十,还能集结一千二百人。
松井部伤亡三百一十,步兵炮毁了一门,重机枪剩四挺。
炮兵和辎重损失一千四百上下,多是炮群覆盖和惊马踩踏。”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滨田继续往下报。
“全师团伤亡合计四千出头,随前卫进沟的十二门七五野炮全毁,后卫驮载队又损失几门山炮,重炮还剩半数上下。
挽马折了三成,驮马损失近半,粮秣车炸了七辆。”
“联队旗呢?”
“都在。三个步兵联队的建制没散,中队长以上军官战死六名,伤十一名。”
黑泽拉过一只木箱坐下,声音裹在风里。
“南口不能再硬冲。坦克把正面压得太死,二十毫米自动炮没了,步枪和掷弹筒啃不动装甲。我的人冲到三十米距离,连车底死角都摸不进去。”
中泽直起身,手掌拍在地图上。
“海军搜了五天海,说看不见一艘运输船。
矶谷在新京说对面最多两个加强团。植田司令官拿着死期限催命,现在沟里躺了四千人。”
滨田看了眼门口。
“师团长,现在追责没有用处,得先把部队拉出去。”
“拉不出去呢?”中泽扫过屋内几名军官,
“第十四师团主力要全扔在满洲,东京不会承认情报错了,只会找活人担责。
背后中枪的将军还少吗?我死了不算,家族也要受牵连,你们一样跑不掉。”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电台车方向传来的手摇发电机声,隔着土墙一阵一阵。
高岛推门进来,棉帽上结着冰碴。
“部队已经开始转环形防御,各大队就地占了采石坑、路沟和两处看林人的房基,
工兵在冻土上开口子,死马和翻倒的炮车都推去堵缺口。”
中泽抬了抬下巴。
“弹药统一收,统一分。伤兵集中到背风处,粮食按一日定量发。
电台抢修,天线架稳,我要给新京发报。”
土坯房外,鬼子士兵正用十字镐和刺刀挖冻土。
雪被钢盔拍实,堆成低矮胸墙,几具炮车残骸横在采石坑外侧。
机枪手把九二式重机枪拖到坑沿,弹药箱压在石块后头。
步兵端着三八步枪沿沟散开,小队长蹲在炮车轮后点数子弹,每人分到六发、八发不等。
两名工兵把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推上山石缺口,炮轮塞进三角木。
电台兵蹲在背风处换电子管,发电机外头裹着棉套,摇机的士兵轮换压手柄。
成组的斥候从各大队抽出来,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身上裹着白床单,腰间别着木棍和手雷。
一名大尉蹲在沟边交代。
“沿两侧山坡摸,找雷缝、找猎道,找到能走人马的小路就回来报。
撞上敌军哨兵先卧倒,不许逞能开枪。”
斥候们弯着腰钻进雪雾,很快跟坡面混在一处。
东侧一条石沟里,我方两名监听哨正贴着地面。
空心木棍里传来碎石打滑的声响,副哨伸手碰了碰巡逻兵的胳膊。
三道白影在石缝间挪动,手脚放得很慢。
“站住,口令!”
对面答不上,扭身就往回滚。MP40喷出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岩石上,崩出几点白碴。
照明弹跟着升上沟口,雪地里亮开一片。三名鬼子斥候丢下一顶钢盔,钻进下方灌丛。
巡逻班长抬手止住要追的战士。
“别追,沿沟报位置。”他蹲下去看脚印,
“三个人,往东绕的,通知二团前哨,把石缝再收紧些。”
土坯房里,会议还没散。
滨田拟好给新京的电稿,念了一遍。中泽听完,伸手把稿纸拿过去。
“兵力改了。当面支那军不下三万,坦克写一百二十辆,重炮六十门往上,多层阵地密布,我部粮弹仅能支持一日。”
滨田提笔修改。
“写这么足,新京会不会再令死守?”
“写少了,他们还当我们怯战。”中泽坐回木箱上,
“数字写足,至少让他们知道沟里是什么局面。再请飞行队空投弹药粮秣,令就近部队解围。”
山本站在油灯旁,盯着地图。
“援兵未必来,电文先把处境留进记录,日后追责也有凭据。”
电键声嗒嗒响起,穿过夜风往南发。报务员等了两个多钟头,耳机里只有电流杂音,新京只字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