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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已读未回

    十八点三十分,日头贴着海线往下沉。

    辽南丘陵的背阴面先暗下来,雪色由白转灰,海雾顺着沟口往公路上爬。

    二百一十七高地前沿观察所里,邵锋把炮队镜从缺口挪开,抬腕看表。

    山脊后方还滚着几声炮响,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追着鬼子白天挖开的集结点打了最后一轮。硝烟让雾一压,贴着雪皮走。

    侦察营长掀开挡风毡帘钻进来,棉肩上沾着碎雪。

    “炮群停了?”

    “军长交代的,十八点半后不打大射,只留值班火炮。”

    邵锋拿铅笔点在阵地草图上,

    “通知各团,主力收拢,南口、袋底、东侧山口各守各的,巡逻队不要越过预设折线。”

    通信兵蹲在电话旁,把听筒贴紧耳朵,逐字往下传。

    北侧山脊反斜面,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阵地上,炮长把最后一轮射击诸元记在木板上。

    “退壳,开闩,炮身归位。”

    炮手拉开炮闩,抱出空药筒,拿擦炮杆探进膛内转了一圈。

    弹药兵把没打完的炮弹搬回掩体,只留三发高爆弹摆在炮侧,引信外头套着棉套。

    “一二班留守,炮衣盖到炮管中段,摇架露出来。”

    炮长蹲下查驻锄,抬脚踩了踩边上的碎石,

    “电话响两声再接,口令记牢,后半夜听见履带声先别乱,看清信号再打。”

    更靠后的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阵地上,马铁柱正给六门炮排轮班。

    “一二炮站头一班,三四炮轮二班,剩下两门裹好炮衣,人员就近睡。

    炮弹不用全拆箱,每炮留四发,药筒按号摆齐。”

    装填手把毡子铺在炮架边,军靴没脱,怀里抱着拉火绳。

    “排长,真有集群冲锋,两门重炮够压吗?”

    “白天诸元都钉死了,两轮急速射砸下去,沟底能给他们翻一遍。”

    马铁柱把坐标纸压在弹药箱上,“怕的是零股鬼子摸进来,大炮打不上,自己耳朵放机灵点。”

    南口封锁阵地上,周团长站在半履带车旁,车灯罩着黑布,只漏出一线昏黄。

    “正面坦克往后收五米,土坎挡车体,炮塔留在外头。

    二排调两辆车到东侧坡,炮口对准山边小路。

    发动机不要同时熄,每隔半个钟点暖一台,声音压住。”

    王二河那辆四号坦克白天换了履带板,工兵刚把最后几个销子敲实。

    他坐在炮塔上,拿帆布盖住炮口,耳机挂在脖子上。

    “车还能跑,就是新履带发涩,真要追远路怕是不行。”

    “不用你追。”周团长铅笔点了点土坎,“你这辆钉在正面,左右两车补空隙。

    鬼子再来,先敲反坦克枪和驮马,别浪费穿甲弹打步兵。”

    半履带车后方,装甲掷弹兵把散兵坑又挖深了一截,坑底垫上松枝。

    MG42架在坦克之间的空隙里,备用枪管塞进棉套,M24长柄手雷顺着胸墙摆开。

    工兵排沿着阵地前沿补反坦克雷,细铁丝贴着雪皮拉,标记只画在车长观察图上。

    老周带着两名战士沿坦克阴影巡逻,军靴踩着预先压出的雪窝。前方坑沟里有人低喝一声。

    “口令。”

    “长河。”

    “回令。”

    “雪岭。”

    暗哨从坑底抬起头,手里握着MP40。

    他身边竖着一根空心木棍,木棍一头插进冻土,一头贴着耳朵。

    “半个钟头前沟底有碎石响,听着像野物,又像人在爬。”

    老周蹲下,伸手摸了摸雪面。雪壳完整,边缘却有一小块被碰碎的痕迹。

    “加双哨,发现会动的东西先问口令,答不上就打。

    追人不许超过三十米,坦克射界里别乱蹿。”

    二道沟指挥所设在窝棚底下,顶上浮土压得厚,煤炉烧得不算旺。凌震山站在地图前,听完各部收拢报告。

    一名参谋往前凑了凑。

    “军长,要不要让摩步营沿东侧沟底压一压?趁夜把包围圈收紧些,明天更好打。”

    “夜间不进山。”凌震山拿铅笔圈住公路和两处山口,

    “林子里视线出不了三十米,坦克侧后让爆破手贴上来,损失算谁的?步兵两拨人撞上,口令慢半拍就是误击。”

    他把铅笔搁在图上。

    “排级巡逻够了,监听哨往前放。炮兵留三分之一,专门应付集群冲锋,零股斥候不用大炮。所有要道、山口卡死,让他们在沟里熬。”

    炮兵指挥官在旁边应道,“一百零五在南,一百五十靠后,诸元白天算过,两轮急速射能封住南口和东侧沟口。”

    “通知部队,后半夜冷,可以轮换取暖,枪口和电话不能离人。

    发现鬼子先报位置,不许贪功追远。”

    命令顺着埋在雪层下的电话线散开,阵地上的脚步声很快轻下去。

    天色彻底黑透后,南隘口中段的土坯房里还亮着一盏加罩油灯。

    窗缝堵着毛毯,门口压了两层麻袋。中泽把呢大衣披在肩上,站在地图前,指尖按着南隘口的位置。

    木板门推开,滨田抱着一沓统计表进来,身后跟着黑泽。

    黑泽左臂缠着绷带,军刀上还沾着冻住的泥。

    “都到齐了?”中泽没抬头。

    滨田把统计表摊在桌上。

    “川口在袋底,电话线接着;松井在东侧山腰,电台能通。

    高岛旅团长的司令部在路北乱石坑,马上能到。”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川口部伤亡八百七十,能战斗的一千八百余人,步枪子弹人均不足四十发。

    第五十联队伤亡九百六十,还能集结一千二百人。

    松井部伤亡三百一十,步兵炮毁了一门,重机枪剩四挺。

    炮兵和辎重损失一千四百上下,多是炮群覆盖和惊马踩踏。”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滨田继续往下报。

    “全师团伤亡合计四千出头,随前卫进沟的十二门七五野炮全毁,后卫驮载队又损失几门山炮,重炮还剩半数上下。

    挽马折了三成,驮马损失近半,粮秣车炸了七辆。”

    “联队旗呢?”

    “都在。三个步兵联队的建制没散,中队长以上军官战死六名,伤十一名。”

    黑泽拉过一只木箱坐下,声音裹在风里。

    “南口不能再硬冲。坦克把正面压得太死,二十毫米自动炮没了,步枪和掷弹筒啃不动装甲。我的人冲到三十米距离,连车底死角都摸不进去。”

    中泽直起身,手掌拍在地图上。

    “海军搜了五天海,说看不见一艘运输船。

    矶谷在新京说对面最多两个加强团。植田司令官拿着死期限催命,现在沟里躺了四千人。”

    滨田看了眼门口。

    “师团长,现在追责没有用处,得先把部队拉出去。”

    “拉不出去呢?”中泽扫过屋内几名军官,

    “第十四师团主力要全扔在满洲,东京不会承认情报错了,只会找活人担责。

    背后中枪的将军还少吗?我死了不算,家族也要受牵连,你们一样跑不掉。”

    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电台车方向传来的手摇发电机声,隔着土墙一阵一阵。

    高岛推门进来,棉帽上结着冰碴。

    “部队已经开始转环形防御,各大队就地占了采石坑、路沟和两处看林人的房基,

    工兵在冻土上开口子,死马和翻倒的炮车都推去堵缺口。”

    中泽抬了抬下巴。

    “弹药统一收,统一分。伤兵集中到背风处,粮食按一日定量发。

    电台抢修,天线架稳,我要给新京发报。”

    土坯房外,鬼子士兵正用十字镐和刺刀挖冻土。

    雪被钢盔拍实,堆成低矮胸墙,几具炮车残骸横在采石坑外侧。

    机枪手把九二式重机枪拖到坑沿,弹药箱压在石块后头。

    步兵端着三八步枪沿沟散开,小队长蹲在炮车轮后点数子弹,每人分到六发、八发不等。

    两名工兵把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推上山石缺口,炮轮塞进三角木。

    电台兵蹲在背风处换电子管,发电机外头裹着棉套,摇机的士兵轮换压手柄。

    成组的斥候从各大队抽出来,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身上裹着白床单,腰间别着木棍和手雷。

    一名大尉蹲在沟边交代。

    “沿两侧山坡摸,找雷缝、找猎道,找到能走人马的小路就回来报。

    撞上敌军哨兵先卧倒,不许逞能开枪。”

    斥候们弯着腰钻进雪雾,很快跟坡面混在一处。

    东侧一条石沟里,我方两名监听哨正贴着地面。

    空心木棍里传来碎石打滑的声响,副哨伸手碰了碰巡逻兵的胳膊。

    三道白影在石缝间挪动,手脚放得很慢。

    “站住,口令!”

    对面答不上,扭身就往回滚。MP40喷出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岩石上,崩出几点白碴。

    照明弹跟着升上沟口,雪地里亮开一片。三名鬼子斥候丢下一顶钢盔,钻进下方灌丛。

    巡逻班长抬手止住要追的战士。

    “别追,沿沟报位置。”他蹲下去看脚印,

    “三个人,往东绕的,通知二团前哨,把石缝再收紧些。”

    土坯房里,会议还没散。

    滨田拟好给新京的电稿,念了一遍。中泽听完,伸手把稿纸拿过去。

    “兵力改了。当面支那军不下三万,坦克写一百二十辆,重炮六十门往上,多层阵地密布,我部粮弹仅能支持一日。”

    滨田提笔修改。

    “写这么足,新京会不会再令死守?”

    “写少了,他们还当我们怯战。”中泽坐回木箱上,

    “数字写足,至少让他们知道沟里是什么局面。再请飞行队空投弹药粮秣,令就近部队解围。”

    山本站在油灯旁,盯着地图。

    “援兵未必来,电文先把处境留进记录,日后追责也有凭据。”

    电键声嗒嗒响起,穿过夜风往南发。报务员等了两个多钟头,耳机里只有电流杂音,新京只字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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