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坡上扔下大片尸体和武器,伤兵的叫声顺着风往上飘。
范得标让人用步枪点掉试图拖走机枪的两个鬼子,又命令各排清点弹药、修补工事。
“六次。”韩铁柱靠在石砬子后,把打空的MP40弹匣卸下来,“主山脊还在咱们手里。”
范得标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
“他拿人命填不动了,下午准会换招。”
这话中午便应验。
十二点四十分,北袋底鬼子一个中队沿排水沟往北摸
。南口残敌派出两股小队碰雷场,东侧采石缝里又钻出百余人,
冲到半山腰便停下,只用掷弹筒和轻机枪打点射。
三股兵力都不强,接触之后立刻后撤,隔上二十多分钟再换一个方向碰。
邵锋在观察所里连看三轮,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他不搞大冲锋了,改成营连试探,找咱们的空档。接军长。”
凌震山听完汇报,铅笔在二道沟指挥所的地图上划出三条短线。
“命令装甲预备队分成两队,半履带车全部停到反斜面,不要固定守在南口。
哪边鬼子集结超过一个中队,车队立刻沿内线交通壕机动过去,打完再撤回预设掩蔽点。
坦克不轻易动,南口封锁还得靠它们。”
“炮兵也改一下。一百零五榴弹炮分半数机动,每门炮准备三个预备阵地,打完三发急速射就转移。
一百五十重炮只敲鬼子大队以上集结点,不要为几个散兵浪费炮弹。
前观把电话线再往前沿接,发现集结先报兵力和炮型。”
命令传下去,雪谷里的防御立刻活转过来。
十三点二十分,北沟口鬼子刚凑起一个多中队,前沿观察所的电话已经打到炮兵阵地。
“北沟排水沟,步兵集结,约一百八十人,附轻机枪四挺,坐标二六三,请求三发急速射。”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阵地上,炮长调整标尺,装填手把高爆弹送入药室,药筒紧跟着进膛,炮闩哐当合上。
“放。”
三发炮弹接连出膛,沟口雪雾和黑土腾成一片。
鬼子散到沟壁下,第二轮炮弹又封住退路。等炮声停下,沟底只剩下拖拽伤兵的人影。
炮班立刻挂牵引车拖炮,顺着预先踩出的雪道转移到第二个阵地。
两分钟后,鬼子报复的七五山炮弹落进原炮位,只炸碎了几堆盖炮用的冻土。
十三点五十分,口袋中段的沟北屯响起密集枪声。
这座小屯夹在公路和旱沟之间,土墙院内驻着鬼子一个小队,侧翼还有两处大车院。鬼子把墙根掏成射孔,房顶上压了积雪,用轻机枪封锁公路边的开阔雪坡。
邵锋命令一个装甲掷弹兵连拔掉钉子,压缩中段阵地。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先开火。
头两发落在屯口外墙,土墙塌出一道缺口。
第三发掀掉临街牲口棚的顶架,第四发把大车院门口的拒马炸碎。
炮声刚停,两辆Sd.KfZ.251半履带车冲到屯外十字沟,车载MG42对准房顶和窗口连续扫射。
装甲掷弹兵迅速下车。
班长老魏贴着断墙往前挪,左手比出两个手势。
一组封锁正面窗口,二组绕向院墙东侧,三组把长柄手榴弹掏出来,保险盖已经拧开。
“先投弹,再进门,脚步别停。”
一枚长柄手榴弹从破窗口塞进去,屋内枪声断了一瞬。两个士兵踹开木门,MP40朝炕沿和门后各打一个点射,随后侧身滚进屋里。
隔壁房梁上忽然砸下来一枚日式手榴弹。
走在前头的战士陈小柱左腿受伤,身子往旁边一翻。
战友抬手一梭子扫中房梁上的鬼子,那人连着碎草摔到炕洞里。老魏冲过去拖人,嘴里朝外喊。
“卫生员,腿伤一个!其余人继续清,房梁和炕洞都给我看住,小鬼子爱玩这套!”
屯西大车院的抵抗更硬。
鬼子把两挺轻机枪架在粮垛后面,子弹打得土墙碎屑乱飞。
半履带车倒退着补上一梭子,炮兵前观直接呼叫一百零五榴弹炮打一发低号装药高爆弹。
炮弹正中粮垛,碎麻袋和高粱米混着雪片炸开。
装甲掷弹兵从两侧矮墙突入,MP40在十几步距离内连续点名,剩余鬼子退进正房,又被手榴弹逼了出来。
战斗结束时,沟北屯外墙大半坍塌,街面上躺着三十多具鬼子尸体。
我方七人受伤,没有阵亡。
连长效仿前例,只留人把守屯口,主力立刻撤回反斜面,不给鬼子炮火覆盖的机会。
......
下午三点多,周剑带着三名侦察兵摸到西侧一道石梁。
石梁下方是条采石旧沟,往东能看见公路中段几座院落。
四个人披着白披风,身上盖雪块,沿石缝慢慢攀上去,花了近一个钟头才钻进一道天然石窝。
周剑拨开眼前的雪,举起望远镜。
公路北侧有座独立小院,土墙完好,院门朝南,屋顶烟囱冒着细烟。
院墙外四十步内没有闲杂人,两个卫兵持枪站在门侧,枪上的刺刀擦得干净。
没过多久,一名挎战刀的鬼子军官推门进去,身后跟着拿地图筒的勤务兵。
又过几分钟,两名穿黄呢军大衣的军官从院里出来,站在门口说了阵话,卫兵立刻抬手行礼。
“排长,这地方排场不小。”旁边的侦察兵低声说。
“先看,别急着下结论。”周剑调整望远镜焦距,“大队部也有卫兵,也可能架电台。”
侦察兵伸手指向小院后面的小山包。
“你看那边。”
小山包临着公路,坡顶有三个人影,其中一人举着望远镜朝谷地东侧我军阵地观察,
另一个人蹲在雪地里,膝上摊着图板,旁边还立着线拐子。
每隔一阵,便有通信兵沿小路跑上跑下。
周剑顺着山包扫到院后,看见两条被雪盖住的电话线沿树干牵进院内,院角还斜竖着两根天线。
“普通步兵中队不会把观察哨放到后山上,更不会有这么多带刀的进出。”
他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观察手,“数清楚人数、进出时间和天线位置。”
观察手看了几分钟,压低声音回报。
“前后看见七名军官,四人带刀,其中一个肩章看不太清,呢大衣,像联队一级。
院里至少两部电台,后山观察哨三个人,一具望远镜,一副炮队镜,还有电话兵。
东侧沟口有一个警卫班,配两挺歪把子。”
另一个侦察兵问,“会不会是临时炮兵观察所?”
周剑摇头。
“炮兵观察所不会有这么多步炮参谋来回跑,也不会把院子封得这么死。
按可疑指挥所上报,级别可能到联队,再高些也说不定。坐标测准。”
侦察兵把小型无线电机拉到石缝里,低声发了一段短电。
二百一十七高地观察所里,通信兵抄完电文,立刻递给邵锋。
邵锋看完,在地图上找到小院位置,用铅笔圈了个问号,转身摇通二道沟。
“军座,侦察营在公路北侧发现一处可疑院落,军官频繁进出,后山设有观察哨,天线和电话线都有,
疑似联队或旅团一级指挥所,暂时无法确认。”
电话听筒沾着雪水,凉得冰耳朵,那头传来电流沙沙的声响,凌震山的声音混着远处隐约的炮响,咬字清楚。
“先让周剑的人钉在观察位,别挪窝,把院落尺寸、天线数量、警卫部署全摸清楚,
线路给我守住,我让炮兵营调装备过去。”
邵锋握着铅笔,笔锋落在地图的等高线上,应了一声是。
“调师属火箭炮连一门150毫米六管火箭炮,再抽山地炮营四门75毫米轻榴弹炮,全是能拆驮件的,山地机动方便。
你在前指总负责,阵地选在217高地西坡的旱冲沟,反斜面,避开鬼子所有地面观察哨。
等傍晚海雾上来再机动,所有车轮裹麻布,炮身盖雪布,不准出一点声响。”
那头的话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诸元核对三遍再动手,打完立刻沿预备路线转移,不准停留,也不准派步兵过去查战果,明白没有?”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邵锋挂了电话,扭头就给侦察营和炮兵营传命令,让通信兵把线路往周剑的潜伏点再接两里,所有线路埋进雪层,半点不许露在外头。
命令传到后方炮兵预备阵地的时候,海雾刚顺着沟口往坡上爬,天已经擦了黑。
半履带牵引车的轮胎裹了两层粗麻布,炮身罩着厚雪布,顺着预先挖好的内线交通壕慢慢往前挪,
驾驶员把油门压得极稳,车轮碾过垫了松枝的雪道,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隔十几米就被风刮散。
四门75毫米轻榴弹炮全拆成了炮身、炮架、摇架三部分,三匹驮马驮一门,炮兵披着白披风,
牵着马顺着山根的阴影走,马蹄子也裹了棉布,踩在雪上没什么声响。
沿路的岗哨核对完口令就抬手放行,前后用了不到四十分钟,所有装备全摸进了217高地西坡的旱冲沟。
这道冲沟背靠陡崖,前头横着一道矮梁,刚好挡住山下公路方向的视线,是现成的反斜面阵地。
炮手们跳下车就忙开,工兵抡着十字镐在冻土层上刨驻锄坑,
刨开表层冻土就往底下垫碎石,垫一层踩一层,踩得实实的,防止重炮开火时后坐力掀动炮位偏了弹道。
瞄准手架起方向盘,对着山头上预先标定的孤松测方位,手指拨弄着刻度盘,报出来的数字让记录员写在木板上,写完再对着射表核对一遍。
电话线顺着雪层拉到冲沟里,另一头接在周剑潜伏的石窝里,听筒刚响,周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目标独立小院,距离一千九百二十米,方位三七二,正房屋顶是木梁压土,围墙厚四十公分,
院里两根天线,两部电台,后山观察哨刚换岗,警卫队驻在院外一百米的洼地,大概一百二十人,两挺歪把子。”
“现在正房亮着灯,刚进去两个挎战刀的,看肩章最少是佐官,屋里现在至少五名校尉级军官。”
瞄准手复诵了一遍坐标,手指拨弄着高低机,把炮口缓缓抬到对应高度,又调整了方向机,镜头稳稳套住了雾里那团模糊的院落影子。
火箭炮炮长彭敢把坐标纸拍在冰冷的炮架上,扫了周围几个炮手一眼。
“都给我精神点,这要是打偏了,回去咱们连都得跟着吃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