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玛丹增见自己现身之後,来人依旧隐匿不出,面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他将左手托着的千颅金筒往身前一举,右手结印按在筒口的紫金杵头上,五指发力一转,金筒顶端的空窍猛然喷出一股漆黑如墨的浓烟,自行凝聚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黑烟中嘶吼声、尖叫声、痛哭声混作一团,声音忽远忽近,不知在为何而哭嚎。
这是他以千颅金筒祭炼而成的九十九道魔兵,其介於虚实之间,魔兵一经出现便贴着地面滚滚铺开。
但魔兵所化黑烟飞动不过百丈,便在某一个方向遇到阻碍。
「竟然还敢反抗?」
嘎玛丹增再转千颅经筒,黑烟所化的魔兵便一边颠倒错乱的念诵着经文,一边结作罗网要将这暗中藏匿之人搜罗而出。
「还有吗?」
黑烟聚集之处忽而现出一个声音。
「仅此而已吗?」
一道百丈龙身自虚空之中缓缓而出。
龙角斜指,角间一道银色水环缓缓旋转,百丈龙躯的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温润如天河的光泽,虚空中那些驳杂混乱的水行之气被龙躯周身散发的水元涤荡澄澈,龙尾在云海中轻轻一摆,便搅得方圆数十里的云层如退潮般层层叠叠往外翻涌,整片苍穹为之一清,只余一条青碧螭龙悬於天际,垂首俯瞰。
嘎玛丹增放出的种种魔兵、魔焰,此刻便只在龙身探出的一只前爪之中翻涌不定。
嘎玛丹增当即意识到,这定然又是从中土而来的元神神君。
藏地密宗之中也有相当於中土元神境界的修士,即他们自称的活佛。
嘎玛丹增昔日在寺院中修行时曾远远见过一位活佛升座说法,那位活佛坐在三层楼高的法座上,周身佛光普照,法相庄严如山,满院数千僧俗信众尽数匍匐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
眼前这条百丈螭龙虽不是活佛,但它身上那股清正纯和、浩荡磅礴的水元之气,其巍峨壮阔处已丝毫不逊於他记忆中那位活佛的法相庄严。
这等人物,在藏地之中都可以称尊作祖,得一活佛称谓,根本不是他一个靠着残缺破瓦之法与中土魔门邪术苟延残喘了百余年的魔僧所能碰瓷的。
「不知前辈可是从中土而来?」
江隐不语,只是冷眼望着面前这个血煞滔天的黑喇嘛。
嘎玛丹增眼珠一转,点头哈腰道:「小人嘎贡派——」
话才出口,他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只剩一点神魂真灵。
他辛苦夺舍的俊俏人壳正被一股如龙的力量摧毁,碉堡中一应人傀、经宝更是全部被打作齑粉。
至於他最为拿手的千颅金筒,此刻也已化作一团不断哀嚎的冤魂,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随手超度而去。
他甚至都来不及求饶,自身最後一点真灵便已就此消散。
江隐打杀了这碍眼的臭鱼烂虾之後,便身化水元沉入星宿海正源之中,开始炼化黄河源头的水脉。
他这边一动,江隐便发现,要炼化此处,便有三重难关要渡。
其一,此地天地水三元纠缠不休。
星宿海地处高原之巅,天元清气自九霄沉降而下,被高原上的烈风裹挟着灌入泉眼之中,地元浊气自地底深处蒸腾而上,顺着岩隙与地下水脉涌入泉眼,水元则在清浊二气之间往复流转,将三者的气机搅在一处。
清浊二气在此处尚未分化,而是一种近於混沌未判的状态,他若想尽快炼化此水,便须以自身法力为引,将这片混融的元气纳入元神,在其中分辨清浊、调水运元,将天地水三元悉数剥离,令清气归天,令浊气归地,令水源为他所炼。
此间的分寸若有毫厘之差,便会遭水元反噬。
其二,此处是天地水运之关隘,众生记挂之所。
黄河万里,自星宿海始,这条大河哺育了沿岸数千里的山川草木、亿万有情众生,他们饮此水、灌此水、用此水、系此水,生於此河畔,死葬河堤旁,一代又一代的有情生灵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系在这条河的涨落之间,天地水运也在此处汇聚了数千年的无穷因果。
他若要动此水,便等於将亿万生灵的牵挂一并扛於肩上,其一举一动都会被天地所察,稍有不慎,便会有无穷外功缠染元神,到时莫说更进一步,只怕当场就要遭到天谴。
其三,便是天地拷问本心。
此处黄河之源是天地水元在人间最原始的显化地之一,星宿海的这几眼泉水中,尚留存着天地水元的一缕先天真意,他每炼化星宿海的一分水源,天地水运便会拷问他一分。
治黄河到底是为了济渡苍生,还是为证己道?
分清浊到底是为了天地水运,还是为了一己之神通?
他一路走来所积的功德,是为了众生,还是为了自保?
水运承载着黄河沿岸数千年来的一切因果,它要选一个人来承载它,便要先看这个人配不配。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江隐元神一动,天河骤然一震,整道元神天河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银色长练,朝星宿海数百眼活泉笼罩而下。
天河罩住泉眼区域之後便缓缓下降,其每降一尺,泉眼中的水元便亮一分。数百眼活泉中同时涌出清碧色的光芒,光芒从泉眼中喷薄而出,在空中汇成数百道光束,像是大地睁开了数百只碧色的眼睛。
星宿海中所存的些许先天真水,受此一引,便在他元神之中自行演化起来。
所谓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这里的元气本就三元混沌、清浊未分,颇具先天之态,这种元气被江隐的元神链度之後,其中水元最先被引动,化作一道道向下而行的水元变化朝他道染而来,要将他的一应修行尽数化去。
不过江隐本就有炼化天一真水的经验,这点以一水生万水的变化并不能阻他。
他元神一动以天河法力作引导,将先天真水中的水元变化一一容纳其中,令此水倒映天地水运,将元神中的天一真水化作一面水镜,倒映出星宿海数百眼活泉中天地水三元运转的细密脉络,将自己的元神运转暂时推到了天地水元大循环之中,以内观其心,外观其形,内外相照之下,将这一缕澄澈水元从此地清浊难分的元气之中抽引而出,令天地水三元初分。
只是他这边还未曾来得及炼化此水,无形之中便有人同他发出种种拷问。
救众生者,为何而救?为功德、为成道、为民、为己、为善念,抑或为私心?
治黄河者,为何而治?
为大禹遗泽?
为天地水运?
为沿岸万民?
为一己之外功?
还是为了证得水行大道的无上境界?
往事种种如流光幻影般尽数在他面前轮转而过。
他看到了伏龙坪中教化狐狸的螭龙,汤谷虚影中演法的自己,黄龙山中与亢冥老魔大打出手的江隐……
他往日所行所为,此时忽而便化作种种关隘,挡在他炼化黄河水元之前,让他进退两难。
还未等他寻到哪个才是现在的自己,他的元神便被一股万千有情生灵关於黄河的思绪缠绕而上,拖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
河水汤汤,毁我田疆。浊浪东下,号恸於野。父抱儿骸,母哭新冢。百里无烟,枯骨谁葬?
河水洋洋,润我麻桑。春日引灌,秋日满塘。濯衣濯足,饮水饮浆。河生我命,河养我乡。
河水年年,流尽韶光。我生河畔,我死河旁。河水日东,人事日非。唯有流水,千载不归。
这种种情绪或恐惧、或愤怒、或绝望、或依赖、或感激、或无奈,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他的元神层层裹住。
因洪水而丧子的母亲哭嚎着拍在自己身上,在春天开闸引水灌溉的老农笑在自己面前,站在渡口望河兴叹的商贾将性命投入自己,一辈子住在河堤旁的老人把棺椁葬入自己。
万千生灵的悲欢离合同时涌入江隐的识海,元神中那条横贯虚空的天河被这股庞杂到极致的情绪与因果搅得波涛汹涌。
在这种混乱又荒诞的状态中,江隐元神中的天河渐渐失去了光泽,河中星斗明灭不定,时而全部熄灭只余一片黑暗,时而又同时大放光明将整个识海照得雪亮。
直到某一个时刻,那百丈龙身忽而微微一动,江隐渐渐从中理清头绪。
江隐要治黄河,不是要造一条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离合的冰冷的河,而是要承载着这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做不到让黄河再无水患,但他可以做那条能让水患少几分、让丰收多几分、让渡口宽几分的河。
凡人敬畏黄河也好,怨恨黄河也好,依赖黄河也好,他都不推不拒。
拖着疲惫不堪的元神,江隐重新寻回了自己的道心。
清汉浮黎润生天香在他元神中应念展开,令其承载黄河水脉中的众生记挂,先前被分离而出的那份先天真水也在此时开始与自身天河法力相互融合。
磅礴的黄河水脉终於在此时向江隐敞开了心扉。
星宿海的数百眼活泉在同一瞬间齐齐涌动,江隐在这一瞬间只觉自己元神的感知变得极广又极微。
广到可以将整个黄河纳入其中。
从星宿海的泉眼,到扎陵鄂陵二湖的湖面,积石关的峡谷,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壶口龙门的瀑布,关中平原的万亩灌渠,河南山东的千里河堤,一直到那条早已改道无数次的入海口。
微到只能将此处些许水元观入心中,被他的元神随意炼化。
星宿海的众多泉眼之中,随着江隐的元神律动而生出道道青碧水光,在高原上空汇作一处,演作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虚影,又在九霄下盘旋着灌入江隐元神之中。
而随着源头水脉不断被江隐所炼化,一股无名而生的清气自源头发出,开始顺着水脉的法则脉络向下游传递,只是瞬息之间远在数千里的下游入海口处便同时泛起了那股清气的波动。
只见清气所过之处,河水自行澄澈数息,河中一应沉滞冤魂均在此光之中发出阵阵解脱叹息,沿岸枯井、枯泉更是重新涌出新水,近岸草木自发生新绿萌芽。
若有修行者仔细观望,便可见河心之中有一青光如游龙般顺流而下,正随着水脉向下游延伸而去。
凡人不知此变,但黄河各支流干流处的道门法脉以及洞天福地中的世宗大宗见到此异象便知这是有人要染指黄河水脉,意图重新问鼎空置多年的黄河河伯之位。
如渭水、洮河等无强大法脉坐镇的支流处,留守的道士们只能站在自家道观门前,望着远处河心那股顺流而下的青光,感慨其滔天的魄力。
但是如被藏地魔僧占据的湟水,还有黄河下游沿岸的王屋、北邙、嵩山等地,即便他们与江隐有些交情,却依旧出手截断江隐溯河而下的气息,护住自身洞天福地范围内的黄河水脉不为其所侵夺
一些与江隐本无交情的法脉更是登坛施法,试图从江隐手中夺下黄河水脉的控制权,或者至少阻他这般一鼓作气向下游铺展的势头。
而随着黄河源头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星宿海上空那条蜿蜒的河流虚影尚横亘在九霄之下,其泼洒而出的青碧水光更是将方圆百里内的高原草甸都镀上了一层清冽的碧色。
这动静便引来了一冷峻道士。
此人立於虚空,头戴玄色玉冠,冠下白发如雪,面容清臒,双目狭长,身披玄青广袖道袍,腰束墨玉带,左手持白玉拂尘,其静默如万古长河,深广似无垠星海,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谪仙降世的缥缈之感。
此人便是自青城山出关之後一路寻觅江隐而来的玄泽神君。
望了一眼前方冲上高空又洒落而下,将星宿海方圆数十里变成了一片青碧色的光海,他当即调转身形,往江隐潜修之地飞遁而去。
「龙君,黄河水脉乃是神州水脉之尊,你万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强行薅夺@」
玄泽神君的人尚在数百里之外的云层之中,声音却已先一步到了星宿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