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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伏阙

    齐王疯了!

    竟于白日赤身,在就藩之地益都县内,绕着县衙奔走数圈。途中闯入民家,一头扎进旱厕,伏于坑沿,口中喃喃唤着 “好香,好香”。

    若非王府随从死命拽住,他竟要伸手掬取秽物送入口中!

    王府长史与益都县令亲眼目睹这般骇人景象,哪敢片刻耽搁,星夜草拟奏疏驰送内阁,将齐王疯癫情状奏报朝廷。

    消息一入京师,满朝再度哗然。

    这几日,在京言官接连上疏,一则请彻查晋王坠马薨逝一案,二则恳请宫中速召弘文帝仅剩的皇子齐王入京,定夺国本。

    宫中批复尚未下达,青州这边疯癫的急报已然递至御前。

    刘太妃、陈太妃相继殒命,景和帝龙驭宾天,晋王猝然坠马而亡。

    短短数月,宗室接连遭难,如今连齐王也疯了。

    这般接二连三的祸事,要说内里没有蹊跷,朝野之间无人肯信。

    六科衙署之内,礼科都给事中陈兰召集一众言官聚议此事,锋芒直指太后王氏。

    最先说话的是吏科给事中方藻:“诸位,太后王氏之心,昭然若揭!她是要效仿武曌故事!接连摧折宗室,大行皇帝宾天,晋王骤然薨于坠马,如今齐王又传出疯癫之报。一桩桩接踵而至,这是要剪除先帝血脉,待时机成熟,把持神器!我大梁万万不可重蹈李唐覆辙,岂能让天下皇权落于女主之手!”

    “方兄所言极是!”都察院御史魏珵激愤道:“方兄所言极是!女主临朝,古以为戒。先帝一脉接连遭厄,事出反常,其中必有隐秘。我等身为言官,不能缄口不言!”

    “没错,上本!上本!绝对不能重蹈李唐覆辙!”众言官群情激奋,叫嚷着要陈兰再次领衔上奏。

    但众人稍稍平息怒火,陈兰抬手虚按,压下喧闹缓缓开口道:“诸位,痛陈弊政、弹劾权奸,本就是我等本分,然当今天下最急者,不在攻讦,而是在于国本悬置,需择新君承继宗庙。此事不决,人心永无宁日。”

    一众吵闹的人纷纷安静下来,连连点头。

    这时,刑科给事中萧景道:“陈科长说得是!在下以为论宗室伦序,弘文帝皇子之中,如今仅剩齐王。大位,自当推齐王入继!”

    有人道:“若是齐藩真得疯了,那可如何是很好?总不能咱们大梁也跟前晋一般,找个疯傻之人做皇帝吧?”

    萧景语气笃定道:“我敢断言,齐王肯定没疯,晋王是他一母同胞,骤然坠马而亡,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齐王身在青州,远在藩地,孤立无援,眼见宗室接连遭难,心中恐惧,才故意佯狂避祸,装疯卖傻,以此保全性命。”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萧景这话说得有理。

    萧景见众人都认可他的猜测,于是又道:“只要我六科、都察院众臣联章上疏,一同保举齐王,当众陈明利害,太后便不敢再加加害。只要齐王平安入京,便可扶正大位!”

    陈兰皱眉道:“可若是齐藩真得神志崩坏呢?宗庙祭祀,天下万机,岂能托付疯癫之人?”

    萧景道:“陈科长,真假尚可派人赴青州查验!就算疯癫是真,那也要问清楚,好好的藩王,为何骤然发狂?是不是有人暗中加害!这一桩,同样要上奏诘问太后!”

    陈兰静静听完,目光沉沉道:“诸位,那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若齐王佯狂,便印证太后迫害宗室;若是真疯,弘文帝一脉就此断绝,国本更无着落。我等上疏,不可只一味保举,要两件事一并求:其一,遣官远赴青州,当面查验齐王真伪;其二,彻查晋王坠马一案,穷究根由。”

    “对,这次一定不能姑息,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来!”

    都察院御史魏珵这时候又开口道:“不仅要办这两件事,我看阁臣里也有奸人!”

    听到这话,立刻有人开口:“邓廷瓒就是大奸!”

    “还有陶玺!”

    “我看首辅也恋栈权位,不敢发声!”

    “弹劾,都要弹劾!”

    “没错,不还天下个清朗,咱们决不罢休。”

    说到这里,群情愈发激愤。

    满署言官皆是血气方刚、以直谏立身的清流。朝堂重臣个个缄口避事、畏权避祸,眼睁睁看着先帝宗室接连殒灭、国本摇摇欲坠,无人敢出头诘问太后、纠劾阁臣。

    位高者尸位素餐,掌权者缄默保身,反倒让他们这些七品科道小臣,日日忧社稷、夜夜虑国本。

    有人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廊柱:“位高权重者不敢言,我辈便替天下言!庙堂无人担责,我辈科道,便以身担之!”

    又有人高声攘臂:“疏章屡上,内廷留中不发,阁臣置若罔闻!寻常上疏已然无用!”

    “依我之见!今日便伏阙午门,跪请天听!”

    一语落地,满堂轰然相应。

    大梁祖制,言官伏阙、午门跪谏,乃是臣子极谏之极致。非天大冤屈、社稷危亡、宗礼崩坏,绝不敢轻用。一旦伏跪,便是以官身、以性命立誓,不达旨绝不退去。轻则罚跪待罪、停俸革职,重则廷杖殒命,朝野皆知其必死之心。

    陈兰心神震动,望着一众同袍激昂神色,沉声道:“诸位可想清楚!午门跪阙,非比寻常上疏。跪之于九阙之前,直面宫禁天威,一旦触怒内廷,便是廷杖加身、身家不保!”

    方藻大步踏出,拱手厉声道:“我辈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惜一身荣辱,何立于六科垣台?何颜面对天下苍生、列祖列宗!”

    魏珵亦正色长揖:“宗室凋零、国本倾覆、女主干政渐成武曌之态!今日若再缄默,他日大梁社稷必移!我等愿跪、愿候、愿待罪,只求太后收回私权、彻查凶案、保全宗藩、早定国本!”

    “愿伏阙极谏!誓死请命!”

    上百名科道言官齐齐躬身,声震衙署,决绝无比。

    陈兰见状,再无迟疑,振衣正色道:“好!既诸君同心,我辈便同赴午门!”

    顷刻间,六科、十三道御史尽数整冠束带,手持联名奏疏,列队出六科衙署,浩浩荡荡奔赴紫禁城。

    时值午后,天光炽盛。

    一众言官行至午门丹墀之下,尽数整齐跪伏,面朝大内深宫,脊背挺直,无一退缩。

    百官伏阙,鸦雀无声,唯有风掠廊檐之声。

    众人双膝着地、手捧疏章举过头顶,齐声伏奏:

    “臣等伏阙请命!恳请朝廷彻查晋王薨逝疑案,遣官查验齐王疯癫真伪,早定国本,保全先帝血脉!不达俞旨,臣等不敢起身!”

    这声音,声声叠叠,层层递进,穿透午门,直达禁中。

    值守校尉、守门内监闻声无不骇然。

    百余名言官集体午门跪阙,自本朝开国还从未有之!

    消息瞬息飞快传入慈宁宫,传到了王氏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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