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后，艾可久对他的孙子曾经描述过此时的场景。
“那时候，那人的刀离爷爷我的脑袋只有一指多远。爷爷当时已经绝望了，闭上眼准备引颈就戮。”
孙儿好奇道：“那刀劈中了爷爷没？”
艾可久笑着抚着小孙子的脑袋道：“傻孩子，若真被劈中了，爷爷今天还能在这跟你说话吗？”
……
“叮！”艾可久突然听见脑袋前传来金铁交鸣的清脆声。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名虬髯大汉，三两刀劈退了胖官差，一旁的瘦子吓得赶紧抽出刀来，抖抖瑟瑟骂道：“谁，知不知道我们是官府的人。”
那虬髯汉子“呸”了一口骂道：“你们也配自称官府中人，谋财还要害命，你们连水匪都不如。”
说罢，转身一刀，朝那瘦子劈去。
那瘦子吓得慌忙丢下刀，往旁边的草丛逃去。
谁知虬髯汉子只是一招虚晃，随即再次转身，朝那持刀的胖子砍去。
别看胖子心狠手辣，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胆子很野的地痞而已。
遇到高手，他根本招架不住，一刀便被暴彪劈飞了刀去。
暴彪这些天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压根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那胖子，只一刀便砍中了他的脖子，胖子脖颈间的血像箭一般迸丨she丨出丨来，呲丨了艾可久一丨脸。
艾可久整个人都傻了，直愣愣地看着那已经软倒的胖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暴彪却连看都没看艾可久一眼，转身就朝逃跑的瘦子追去。
原本场中还有四人，突然一下，就只剩艾可久。
艾可久茫然地看了看尸首，又看了看自己，全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道：“艾大人，久违了！”
艾可久听到这声音，身体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
只见陈凡提着个鞋，正扶着树，用金鸡独立的怪异姿势，呲着牙朝他笑。
“陈，陈凡……”
“你好啊，艾府尊！”陈凡跳了两下，弯下腰将鞋穿起。
艾可久：“你是专程来杀我的？”
“不至于，不至于！”陈凡摆了摆手，坐在大石上，用脚踢了踢尸体道，“不仅不是来杀你的，而且这一路上，我可是第二次救你了！”
艾可久迷茫地看着陈凡道：“第二次？”
于是陈凡将沅江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艾可久这才恍然：“原来江上救我的人是贵仆？就是刚刚那个虬髯汉子？难怪，难怪我看着那人眼熟的很，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陈凡笑了笑：“艾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艾可久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道：“陈大人，是罪人对不住你，罪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只不过……”艾可久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摸样苦笑道：“只不过估计这辈子我是没办法恕罪，也没机会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了！若有来生，在下愿结草衔环以报大人！”
陈凡摆了摆手：“一路上我已经遇到你数次，总算是有些缘分，救你，也不过是看不惯那两人谋财害命。”
“朝廷自有法度，该怎么处置你，那是朝廷的权利，你都已经被流放贵州了，他们杀你，那就是违法乱纪，我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坐视不理，你无需谢我。”
艾可久沉默了。
片刻之后，草丛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暴彪钻了出来，一甩手，瘦官差的脑袋在山道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落在艾可久的脚下。
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闻着刺鼻的血腥味，艾可久捂着嘴歪头便吐，直到将胆汁都快吐出来时方才停下。
陈凡也觉得恶心，起身对艾可久道：“艾大人，甭管多累，走吧，这里血腥味太重，说不定会引来老虎！”
艾可久这时候腿也不酸了，脚也不疼了，急急忙忙跟着陈凡主仆身后，朝前走去。
一路上陈凡没有说话，艾可久倒是先忍不住了，他对陈凡道：“陈大人，你难道不想问问，为什么我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陈凡笑了笑：“王以纁想要巴结皇帝，你要巴结王以纁，所以针对我！钱文选早就被你们恐吓，把王晟、张翰售卖关节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你们，你们引而不发，就想等我出丑，然后将我和王晟全都弹劾下狱，这样既打击了太后的威信，又讨好了皇帝。”
艾可久张口结舌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才真正服了陈大人。”
“并不难猜！猜出来不算什么。”
艾可久摇了摇头：“有时候脑子清明，厘清事情条理清晰，这本身就是种能力；不过大人虽然猜得不错，但只猜对了一半。”
陈凡这次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艾可久：“一半？”
艾可久也不废话，将他中途被蒋致大收买，表面上帮助王以纁，实则是在帮王元相处理手尾的事全都抖落了出来。
陈凡脸上早就没了刚刚的轻松写意。
“原来王元相也在其中……”陈凡有些懊恼，虽然自己离开湖广，王元相等人表现得很冷漠，甚至没有一名官员来送行。
但那时的他还觉得，王以纁是混蛋，接替他的王元相还算是个正常官员，虽然有些人走茶凉的意思，但那样也是人之常情。
谁曾想，自己眼中的“好人”，却是坐看王以纁和自己斗的不可开交，最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老银币”了。
就在陈凡回想王元相这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时，艾可久又开口道：“陈大人，若我是你，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陈凡好奇道：“为何？”
艾可久道：“再往前的乐平司，土官姓宋，但却不是水东宋氏的人！”
“哦？”
“乐平司的土司名叫宋威，他的儿子取了杨友的妹妹，现如今凯里乱了，他那说不定也不安全。”
“那你为何不劝那两名官差？还要走这条路？”暴彪突然问道。
艾可久苦笑道：“一，我就是个发配的犯人，他们不会听我的；第二，我在乐平安排了人，到时候只要乐平乱了，我的人自然会趁乱救我，我也就不用去安顺了！”
暴彪看着艾可久：“你怎么对乐平这么熟悉？在贵州也还有熟人？”
陈凡闻言也看向艾可久。
艾可久再次苦笑：“因为我在任武昌知府前，曾经是镇远府的知府，大计考察优卓，又花了点银子，便从这穷山恶水的贵州，调去了武昌担任知府。”
“谁知道兜兜转转之下，我又回来了。”
“上次在镇远府，我悄悄跟以前认识的一个酒楼掌柜接上了头，约定好在官道上吓唬一下那两名押送的差人，逼着他们绕道乐平，到时在那安排人手把我抢出来！”
“谁知道阴差阳错，杨友闹事，逼得这两人也选择了乐平这条路去贵阳。”
“这不，在路上就发生了刚刚的事情！”
好嘛！！！
陈凡和暴彪对视了一眼。
无巧不成书啊。
这官差和犯人，各有各的算计。
不过，艾可久的八字还真是够硬！
PS：人到中年，干什么都很心酸呐。
最近身体不适，昨天去医院检查。
明天还要去复查。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