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分席坐定，楼内稍稍静了下来。易贵扶着案沿，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士子，含着笑意开口：
“今日秋高气爽，云淡风清，黔地山风入楼，正是论文赏诗之时。老朽这里，先诵唐人一联，以启今日雅集~~~~~~”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吟罢，易贵接着说道：
“此乃刘禹锡咏秋之句。老朽家中的万卷楼，原是藏书读经，不敢妄集文坛。幸得宋马头牵头，郜巡按、诸位贤才、宋氏子弟不弃，到此一聚。
今日不谈讼事、不问地方纷争，只论经义、品诗文、辨源流。大家各抒胸臆，可咏秋、可怀古、可谈孔孟，也可就诗唱和。但凭笔墨，以文会友，不负这清秋佳日。”
“好！！！！！”主人发言，大家当然要捧场，一时之间，万卷楼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主人说完，当然要原来的文会召集人宋仁说话。
可他刚想站起，一旁的弟弟宋储抢先起身举杯笑道：“我提议，诸位共同举杯，为易老先生寿，也祝郜巡按将来步步高升。”
众人并没有发现一旁宋仁铁青的脸色，全都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易贵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而郜永春则笑道：“步步高升不敢，只愿为陛下守好贵州，也要为贵州大力发展圣教，让贵州无论汉民土民，全都知礼守礼。”
“好！！！！”又是一阵哄堂叫好声。
宋储适时又开口道：“我有个小小的提议，今日秋高气爽，大家在万卷楼上，正好就着这美景，各自吟诗一首，将来刊印成册，也是后世一段佳话。”
众人纷纷点头，尤其是宋氏子弟更是叫好道：“宋宗舍好提议。”
宋储微微一笑，已经完全抢了宋仁的风头，只见他一转身，朝着易贵、郜永春一揖道：“还请老先生和锆大人先吟！”
易贵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木落黔原晓气清，高楼开卷坐秋晴。
群峰拱立如宾主，百代兴衰在简衡。
不借虚名夸雅集，但持直道对苍生。
山风漫过阑干外，静听人间是非声。”
等易贵吟罢，众人全都拍手叫起好来。
有人道：“好一句群峰拱立如宾主！写尽万卷楼凭栏所见黔山气象！”
也有人道：“尾联尤妙，山风听是非，老先生胸襟，真是我辈不及！”
一名贵阳文明书院的士子赞道：“不慕浮华，只守直道，这才应该是我辈读书人该持的本心！”
等众人稍稍安静下来，郜永春这才抚须道：“此诗骨格沉厚，不事雕饰。‘百代兴衰在简衡’，以书卷为权衡，识见极深。又言‘持直道对苍生’，正是士大夫立身之本。易老先生久居黔中，阅世既深，才有这般冲淡而有担当的句子。”
易贵笑了笑，到了他这个年纪，对于这种吹捧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是客气地又朝郜永春拱了拱手，那也是看在郜永春的身份上。
等郜永春说完，一旁的宋储早就急不可耐道：“妙哉！起句写黔原秋景，清而不寒；中间一联，江山为客、简册为衡，格局一下子拉开了。最难得全无矜夸之语，明明身在文会，却不肯借雅集博虚名，这份定力，晚辈实在佩服。”
这段话，宋储可谓是将语言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抛开吹捧不谈，直说那一句“明明身在文会，却不肯借雅集博虚名”。
这句话什么意思？
文会首先是宋仁筹措的，目的当然是因为自己的兄长宋仁，眼红自己与汉官、士子交游甚密，所以才举办文会想要稀释自己的影响力。
他刚刚这句话说出口，就是想借机嘲讽宋仁，明明自己不通文墨，却要开什么文会，博取“虚名”！
宋仁口舌本就笨拙，又被说中了心思。
若是这时，他能做出一首好诗来，当然可以不用辩驳，将弟弟宋储刚刚的话架起。
但他显然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只能看向一旁的陈凡。
可陈凡却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急什么？
这时候若是吟诗，肯定有与易贵一争高下的感觉。
易贵又没得罪你宋仁，这时候开口，岂不是树敌吗？
见陈凡不起身，宋仁只能吞下苍蝇似得，闷声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
宋储见状，更加高兴了，一转身又对郜永春道：“郜按台，主人作完，该您了！”
郜永春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下意识地看向陈凡的方向。
可此时的陈凡也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这瞬间让郜永春心里没底了。
“锆大人，你也来一首吧。”
“是啊，久闻中原人物文章诗词功夫了得，请锆大人一定作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锆大人……”
见众人七嘴八舌请他作诗，若是再推辞，郜永春自觉脸上挂不住，他又看了眼陈凡，最终点了点头思索起来。
良久，郜永春这才神色狰狞念道：
秋山送爽到书楼，叠嶂迢迢接远陬。
卷里乾坤无远近，眼前风物自沉浮。
休言荒土知音少，且把清樽对素秋。
一纸文章能镇俗，何须万里觅封侯。
陈凡听完郜永春的诗作后差点笑了出来。
说实话，这首诗实在太过浅白，什么文章镇俗，万里封侯，更是拾前人牙慧。
“原来这位郜巡按不擅长作诗啊！”陈凡侧头对艾可久笑道。
艾可久也觉得可笑，这巡按御史刚进门的时候，他们都听到郜永春还跟宋储诗词唱和，书信往来。
原以为这么爱好诗词，那在此道一定造诣颇高。
谁知念出来，简直……
“好！！！！”满堂这时再次响起喝彩声。
“起笔写黔山秋光，落句寄志，辞意坦荡。足见大人虽身在台垣，却不忘斯文教化，与前日所言推广圣教，正是一脉相承！”又是一名书院士子赞道。
“好一句‘一纸文章能镇俗’！大人身为巡按，手握风纪，胸中便是这般担当！”
“何须万里觅封侯，此句最见士大夫本心！不靠军功，以文章教化边地，格局高远！”
宋储笑得恰到好处，上前一步：
“郜按台此诗，气象开阔，不事雕琢。‘卷里乾坤无远近’，真是道出读书人的胸襟。黔地万山阻隔，可书卷之中，天地自宽。晚生读之，深受教益！”
陈凡和艾可久同时一怔。
特么这也能吹。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