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赐座,江臻坐下略聊了一会,便取出一叠书案,递交上去。
“娘娘,微臣这段时间,有一个浅见,草拟了一份京圈新闻报的构想方案,今日特来呈给娘娘过目。”
皇后闻言一怔,接过纸册,一页页细细翻看,越看,她眼底的错愕便越浓,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与惊叹。
报纸的栏目、排版方式、发行渠道、成本核算……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最让皇后动容的,是最后一页上的那一行字:“第一期,公开活字印刷与彩印技术。”
皇后抬起头:“你要把活字印刷和彩印技术公之于众?”
江臻点头:“是,这技术,微臣琢磨出来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藏私,能让更多人能用上,让更多好书能印出来,广为流传,才是这技术的价值所在。”
“这个构想极好,用报纸掌握舆论,用技术造福民间,用文字引导风向……”皇后看着她,“你真是敢想又敢做,本宫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有头脑又有野心的人。”
“只是关于你方案中,京圈政治相关的栏目,本宫有几点浅见。”皇后顿了顿道,“朝廷动向,可以说,但不能说得太透;政策推行,可以说内容,不能评得失……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你们妄议朝政,蛊惑人心。”
江臻恭敬点头:“是,微臣记住了。”
从章和宫出来时,夕阳已斜斜坠向天际,余辉将宫道染成一片暖金。
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遇上了一行人,齐贵妃携着二皇子,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江臻立即躬身行礼:“贵妃娘娘,二殿下。”
“居士免礼。”齐贵妃笑着开口,“居士获封八品编修,女子封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恭喜恭喜。”
二皇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臻身上,温和道:“居士才学过人,封官是实至名归,恭喜居士。”
“多谢娘娘,多谢殿下,微臣不过是尽本分做事,当不得这般夸赞。”江臻垂着头,“天色已晚,微臣就先告退了。”
她行过礼便侧身退开。
齐贵妃笑着点头,目送她远去,等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好一个倦忘居士。”
因江臻起头,皇后便借着太子文集之事重新振作,就在今天太子文集上市当天,皇上便让她将凤印归还给章和宫。
她掌了六年凤印,如何甘心?
二皇子开口:“母妃,她只是尽己之才做事,与后宫无关,不必如此。”
“无关么?”齐贵妃冷笑一声,“太子遗作面世,如今太子在民间声望高涨,人人捧着太子文集痛哭流涕,这对你而言,是好事吗?”
二皇子神色淡淡:“不过是个早已不在的人,再高的声望,又能如何,左右争不了这储位。”
“死人的名声,比活人还有用,如今满京城哪个不说太子仁德贤才,你父皇心里怎么想,你能猜到?”齐贵妃脸色冰冷,“这江臻,一步步走高,却不为我们所用,不如折了。”
二皇子抬眸:“母妃急什么,慢慢拉拢就是了。”
齐贵妃的心头突然咯噔了一下:“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妇人动心了吧?”
“母妃说什么,我只是欣赏她的才学罢了。”二皇子捻了捻手指,“她以女子之身为官,于我而言是好事,至少多了接触机会……”
江臻走出皇宫,坐上车,脑中还是齐贵妃和二皇子的身影。
二皇子拼命拉拢,明里暗里递了多少次橄榄枝,她不是不知道。
三皇子呢,倒是不拉拢她,因为那位压根就不上朝,天天流连花丛,喝酒狎妓,也不知道是真废还是装废。
只要皇上不立太子,这二位皇子就少不了明争暗斗。
她迟早被卷进去。
可夺嫡,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她只想做个中立派。
马车辘辘前行,江臻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到了家门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刚下马车。
一群人突然从夜色中涌出来,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她肩头,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淌,腥臭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更多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你一个妇道人家,凭什么能当官?”
“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你会写八股策论吗就被皇上封官,这不公平!”
“不守妇道,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跑出来抛头露面,还跟男人一样当官,你还要不要脸!”
“你就是个祸害,坏了祖宗规矩,乱了男女纲常!”
“……”
围过来的,有穿着破旧长衫的落榜文人,有满脸横肉的泼皮无赖,还有几个叉着腰的妇人。
“娘子,小心!”
杏儿和桃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张开手臂挡在江臻身前,死死护着她。
门房岳杰快步走出来,拦在了她们身前:“住手,你们干什么,竟敢冲撞皇上亲封的朝廷命官,不想活了吗?”
连院子里的看门狗黑风,也狂吠着冲了出来,毛发倒竖,对着人群龇牙咧嘴,一副要扑上去咬人的模样,威慑着那些闹事的人。
可那些人像是被激起了凶性,骂得更凶,砸得更狠。
江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淡声开口:“杏儿桃儿,你们都退下。”
杏儿一脸焦急:“可是娘子……”
“退下。”
江臻拔高了声音。
杏儿咬着唇,红着眼眶,慢慢退到一边,其余几人也只好暂时后退。
江臻一身沾了污秽,身姿却依旧挺拔。
她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几个读书人身上:“你们方才说,凭什么我不参加科举就能当官?”
有人冷笑:“难道不是,我们谁不是一步步参加童生试、秀才试、乡试,才能走上庙堂,而你一个女子,连科举考场的门槛都没踏过,却能得八品编修之职,这不是不公,是什么?”
江臻开口:“那我来问问你们,去年乡试策论,还记得题目是什么吗,若重来一回,你们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