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指挥室内气氛热烈起来。
"指挥官，这里有个问题需要提前考虑。我们刚跟美方签订了停战协议，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打击自卫队，很容易被解读为破坏停战协议，需要提前做好舆论方面的应对准备，否则我们在舆论上会比较被动。"说话的是刘锋。
江北闻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要提前做好舆论方面的准备。"
江北略作沉思，江北接着说道，"这样，舆论定调，可以这么处理，我们对外明确表态，本次打击行动，针对的目标，是日本自卫队，不是美军。就挑明了，打的就是自卫队，我们没有攻击美军，这就不算违反停战协定。”
刘锋先反应过来，"指挥官的意思是……停战协定是我们跟美国签的，日本不是协定签署方。所以我们打击日本自卫队，在法理上不算违反停战协定？"
"对。"江北笑着点头，"停战协定的签署方是伊比利斯军团和美利坚合众国。日本自卫队虽然跟随美军作战，但日本政府并不是协定的缔约方。我们打日本自卫队，跟打美军是两码事。"
刘锋想了想，"这个说法……勉强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就行。"江北淡淡道。
严格来说，这个说法确实有些牵强。日本自卫队是以美军盟友身份参与也门军事行动的，从实质上讲，打击自卫队等同于打击联军的一部分。
但从法理文本上看，停战协定的签署方确实只有伊比利斯军团和美国政府，日本不在其中。
这个技术性的漏洞，完全可以被利用。
而且，深究起来，也是有法理基础。
说到底这场战争跟日本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日本自卫队是主动蹚浑水，那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伊比利斯军团打日本自卫队，在国际舆论场上，完全可以包装成"也门人民反抗日本侵略者"的叙事。
这个叙事，在广大发展中国家、尤其是曾被日本侵略过的亚洲国家中间，绝对吃得开。
江北把这个思路跟参谋团队说了一遍。
几个参谋纷纷点头。
"舆论准备方面，提前准备好声明文本、视频素材，打击行动一结束立刻发布。"江北交代道，"声明里要强调几点：第一，日本自卫队是侵略者，也门人民有权自卫；第二，伊比利斯军团从未与日本签署任何停战协议；第三，本次行动针对日本自卫队，与美国无关，不构成对停战协定的违反。"
"参谋部即刻着手制定详细作战方案，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
交代完毕，江北退出了游戏。
三天后。
也门南部，宰命港以东，临时码头。
凌晨三点四十分。
夜色浓得化不开，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一阵阵刮过港口的临时集结地。
高桥拓也压低了钢盔的帽檐，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作为陆上自卫队第一后方支援联队的一名二等陆士，高桥已经在也门这片鬼地方待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亲眼目睹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无人机炸得尸骨无存，有的在伏击中中弹身亡，还有更多人，是被那种莫名的、无处不在的恐惧一点点碾碎了精神。
今天，终于要撤了。
高桥心里说不出的复杂，既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集结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三千名自卫队士兵，全副武装，排着队，缓缓朝着码头方向移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脚步声，仿佛稍有动静，天空中就会突然冒出那些该死的无人机。
高桥的目光，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望向夜空。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反而让人更加恐惧。
"快点，都快点，登船！"前方传来军官压低嗓音的催促声。
高桥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舷梯。
一艘巨大的运输舰静静停靠在码头，舰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高桥的心脏怦怦直跳，每登上一级舷梯，他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夜空。
万一，此刻天上突然冒出无人机的嗡鸣声……
不敢想。
"没事，快登船，登船就安全了。"身旁的战友低声安慰道，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高桥，还是在安慰自己。
高桥用力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一个小时后，三千人全部登舰完毕。
凌晨四点整，运输舰的汽笛低沉地响起，缓缓驶离了码头。
高桥站在拥挤的舱室里，透过一扇小小的舷窗，望着码头灯光一点点远去。
他的心，依旧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还在也门附近的海域，就还有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运输舰平稳地行驶在漆黑的海面上，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生。
高桥紧绷的神经，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真的，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想到这里，高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注意到身边不少战友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要回家了。"有人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高桥也跟着笑了起来。
运输舰在亚丁湾的海面上航行。
两个小时过去，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高桥趁着换岗的间隙，走到了甲板上。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海天一线，朝阳正缓缓跃出海面，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金红色。
高桥掏出手机，找了个信号还算不错的位置，对着自己，录了一段视频。
"爸，妈，你们看，我现在正在离开亚丁湾，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回家了。"高桥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这里的海，其实还挺漂亮的，你们看……"
他把镜头转向了海面，朝阳、海浪、远处若隐若现的护航舰艇，都被收进了画面里。
"再有一周，我就能回家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顿团圆饭。"
录制完毕，高桥检查了一遍视频，通过卫星网络，发送给了家人。
发完视频，高桥的心情格外愉悦，转身走回了船舱，准备去吃早餐。
餐厅里，气氛轻松。
不少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回国之后的打算。
"我打算回去先睡上三天三夜。"
"我要去吃寿司，天天想着日本的寿司。"
"回去第一件事，给女朋友买个戒指，求婚。"
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高桥端着餐盘，坐到了一个空位上，就着味增汤，吃起了久违的、还算像样的一顿早餐。
刚吃到一半，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骤然响起。
"嘟嘟嘟嘟！"
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战斗警报？！"
高桥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餐盘上，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了上来。
甲板上，警报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发现大量不明无人机目标！方位西北，距离160公里，数量……数量超过百架！"雷达室里传来惊慌的呼喊。
护航的两艘驱逐舰，几乎是同一时间拉响了战斗警报，密集阵近防炮塔迅速转动，对空导弹发射架同步展开。
远处，红海方向的美军航母战斗群，也接到了预警，数架战斗机紧急升空，朝着来袭方向疾驰而去。
高桥被战友们裹挟着，跑上了甲板，紧紧抓着舰舷的栏杆，望向天空。
远处的天际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快速逼近。
"是无人机！大量无人机！"有人失声喊道。
"咻——咻——咻——"
护航驱逐舰上，防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接连升空，划破天际。
高桥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天空，只见一团团火光在空中接连炸开，一架架来袭的无人机被击落，化作一团团残骸，坠入海中。
"打中了！打中了！"周围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声。
大部分无人机，都在密集的拦截火力下，被一一击落。
就在这时，一架侥幸突破了防空网的无人机，如同幽灵一般，贴着海面，朝着运输舰疾冲而来。
"近防炮！近防炮准备！"
运输舰上的近防炮塔疯狂转动，炮口对准了来袭的无人机。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炮火撕裂了空气，那架距离运输舰不足百米的无人机，在爆炸声中，化作一团火球，坠入了海面。
"打中了！！！"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不少士兵激动地相互拥抱，庆祝这一刻的死里逃生。
高桥也跟着欢呼起来，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松懈了下来。
只不过，高兴的太早了。
就在欢呼声还未散去的时候，高桥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像是某种高频的、尖锐的鸣响，从极高极远的天空传来，仿佛是从云层深处，撕裂空气而来。
高桥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万里晴空，什么都看不见。
是自己耳鸣了吗？
高桥甩了甩头，以为是刚才的爆炸声，震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可那诡异的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像是某种尖利的哨音，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天空的某一处，急速逼近。
高桥的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
这声音……
高桥猛地一惊，这是导弹的声音。
"导……导弹！"高桥张开嘴，想要喊出声，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高桥的视线里，云层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团刺目的光芒。
那团光，以一种超乎人类感知极限的速度，朝着运输舰疾冲而来。
快，太快了。
快到高桥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到它的轨迹。
下一秒。
团光砸中了运输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高桥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凌空抛起。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高桥的眼前，是一片刺目的橙红色火光，以及耳边轰然作响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巨响。
运输舰的舰体，在两枚东高超音速导弹的精准命中下，被炸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
滚滚浓烟裹挟着熊熊烈火，从舰体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片火光与黑烟之中。
护航的两艘驱逐舰，在剧烈的爆炸冲击下，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舰体剧烈摇晃，甲板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士兵。
运输舰缓缓朝着一侧倾斜，海水从破损的舱体中疯狂涌入。
远处，护航舰艇和赶来的美军战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艘承载着三千名自卫队士兵的运输舰，在燃烧的烈焰中，一点点地下沉。
不到一个小时，这艘巨大的运输舰，彻底沉入了亚丁湾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高桥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猛然惊醒。
咸涩的海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高桥努力睁开眼。
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四周的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油污与残骸，浓烟依旧在远处升腾，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灰黑色。
还有，尸体。
一具接一具穿着自卫队军服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有的面朝下，有的仰面朝天。
高桥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拼命地朝着一块漂浮的木质残骸游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那块残骸，艰难地爬了上去。
爬上残骸的那一刻，高桥的四肢已经完全麻木，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环顾四周，高桥试图寻找生还的战友，可入目所及，全是散落的残骸、燃烧的油污，以及一具又一具漂浮的尸体。
远处，隐约传来求救的呼喊声，微弱而绝望，很快又被海浪的声音淹没。
这里，仿佛是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