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索道上的最后一具配重假人,刚刚被平稳后送到地面。
演训场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不到半分钟。
所有人的无线电耳机里,再次传来李小雨那冷静到不带一丝情感的呼叫声。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的传递,显得有些失真,却字字清晰。
“通报现场。”
“高空转运通道运转正常。”
“但地下负一层配电盲道内,仍滞留三具模拟受困人员。”
“伴随通风口浓厚发烟遮蔽。”
“限时八分钟,搜救离场。”
指令下达的瞬间,江玥解开了腰间的安全主绳。
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从半米高的断层上纵身跳下。
双脚落地。
沉重的作战靴踏在碎石和瓦砾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黏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身深色的作训服,也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上面沾满了石灰的白,与泥浆的黄,斑斑点点。
几乎在江玥落地的同时。
林小满带着两名天远的新生,已经背着折叠好的便携担架,快步跑来汇合。
他们的动作同样迅速,神情果断,眼神中看不到丝毫的疲惫,只有对任务的绝对专注。
时间,是此刻最宝贵的资源。
“下面情况怎么样?”江玥一边快步走向二号楼一层主楼梯口那片废墟,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林小P满紧跟在她的身侧,语速极快地报告着他之前侦查到的情况。
“负一层,早年积了半尺深的水。”
“还有几条施工时留下来的电缆沟,没有封口。”
“下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积水,意味着行动不便,且增加了滑倒的风险。
没有封口的电缆沟,则是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布下了一个个致命的陷阱。
一旦有人失足落下,后果不堪设想。
而浓烟与黑暗的组合,更是将这次搜救的难度,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二号楼地下负一层。
几人顺着陡峭的台阶,一脚踏入这片潮湿而冰冷的空间。
一股混杂着霉味、水汽与浓烟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内的发烟罐早已被激活。
烟雾的浓度,比刚才高空滑降时遇到的,还要高出数倍。
这里是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烟雾无法有效扩散,只是不断地积聚、翻滚,将每一寸空间都彻底填满。
战术手电的强光,打在这片浓烟之中,根本无法穿透。
光束在触碰到烟雾的瞬间,就立刻被散射开来,只能在眼前,形成一团白茫茫的、毫无意义的光晕。
能见度,不足半米。
几人迅速戴紧了挂在胸前的滤毒防护面罩。
扣紧卡扣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冷的橡胶,紧紧贴合在他们的脸颊上。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随着他们的呼吸,面罩的透明眼罩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本就模糊的视野,再一次被严重遮挡。
江玥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沉稳地伸出自己的左手。
手臂穿过身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后,精准地,反手扣在了林小满战术背心后背的那条尼龙吊带上。
她的动作,坚定而有力。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在极端环境下,将自己的后背与信任,完全交付给队友的信号。
林小满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瞬间就明白了江玥的意图。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伸出手,将手电的光束,压得更低。
紧跟在江玥身后的两名天海男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依样画葫芦。
他们依次伸出手,单手搭在了前方队友的肩膀上。
最后一名天远的新生,也迅速跟上。
一个紧密到如同单一个体的四人盲排队列,就这样,在绝对的黑暗与沉默中,迅速组成。
“靠墙。”
江玥的声音,从防护面罩后传来,闷闷的,却异常镇定。
“单侧推进。”
“手电光照地面水纹,踩到实地再下脚。”
“别落进电缆井。”
她下达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指令。
在这样的环境下,视觉已经基本失去了作用。
他们唯一能够依赖的,就是墙壁的触感,以及地面那微弱的水波纹路。
没有多余的言语喧哗。
地下室里,只剩下防护面罩里那粗重而沉闷的呼气声。
以及,作战靴踏过冰冷积水时,发出的哗啦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几个人,就如同一个拥有四双腿的怪异生物。
他们将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了彼此。
每一个人的脚步,都与前方队友的节奏,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他们像一个人般,在黑暗与浓烟中,缓慢而坚定地行进着。
江玥走在最前面。
她的左手,始终没有离开林小满的后背。
她的右手,则贴着冰冷而潮湿的墙壁,一点点地向前摸索。
每摸排过一处可能是盲孔或者岔路的地方,她都会用指节,在粗糙的墙面上,短促地敲击一下。
嗒。
一声。
代表安全,继续前进。
嗒。嗒。
两声。
代表前方有障碍,或者需要转向。
这是他们在无数次训练中,早已形成的默契。
一种超越了语言,刻印在骨子里的默契。
负一层通风竖井的排风口。
这里是整个地下室最深,也是最狭窄的角落。
江玥的脚尖,在水中向前试探着。
忽然。
她的脚尖,触碰到了一团柔软,却又带着沉重质感的东西。
是沙袋的边缘。
她停下脚步,用指节在墙上,快速地敲击了两下。
身后的队列,立刻停了下来。
找到了。
借着那团微弱的,几乎快要被浓烟完全吞噬的光晕。
两名队员迅速上前。
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半跪在冰冷的积水里,利落地给那具沉重的假人,系上了十字躯干固定带。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
仿佛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但新的难题,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出口,是一段极其狭窄的砖砌管道。
宽度,甚至不足一米。
别说用担架并排抬出去了,就算是两个人,都无法在里面并行。
江玥与林小满对视了一眼。
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决定。
“我前,你后。”江玥言简意赅。
林小满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那段泥泞而湿滑的管道。
他们的手肘,撑在粗糙的砖壁上。
用自己的背部,死死地顶着管道的内壁,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移动的支点。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以一种近乎原始的拖拉方式,硬生生地,将那具一百多斤重的配重假人,一点点地,向着通风竖井的吊架方向挪动。
地面上。
几名天海的留校生,正拼命地摇动着一台轻便的手摇绞轮。
金属的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绳索,被一圈圈地收紧,从浑浊的积水中,被缓缓拉出。
哗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绳索破水声。
最后三名模拟伤员,被完好无损地,从那深不见底的竖井中,拉上了平地。
演训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那鲜红的倒计时,最终定格。
七分十二秒。
任务完成。
江玥猛地掀开了脸上的防毒面罩,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面上那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
林小满也摘下了头盔,抹了一把护目镜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的液体。
两人在昏暗的水泥井口。
在周围队友们那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中。
相视一笑。
这一刻,没有语言。
但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对彼此能力的认可,也是在绝境中,将后背完全交付给对方之后,所产生的一种,名为战友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