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走回遮阳棚底下，顺手从张雅手里抽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
绵阳七月的太阳不是开玩笑的，柏油路面上的热浪扭曲了远处厂房的轮廓。
“刚才车上我说了大数据中心的事儿，接着往下聊。”
顾屿把半瓶水放在折叠桌上，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图片递给李一男。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标注着全国各省份的典型路况分类和对应的数据采集优先级。
“星舟造车的终极战略，说白了就八个字。”
顾屿竖起两根手指。
“海量数据，持续迭代。”
“我们每卖出去一台车，就等于在全国的公路网上多部署了一个移动数据采集终端。这些终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什么暴雨天、大雾天、夜间无路灯的乡村道、隧道出口突然亮瞎眼的光线变化，全都是算法最需要的养料。”
李一男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点头接话：
“这个逻辑我清楚。但现阶段摆在面前的问题是，纯靠摄像头采集回来的数据，在极端光照条件下噪声太大。尤其是逆光和全黑场景，高像素摄像头的动态范围再好也有物理极限。”
“所以我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
顾屿收回手机，目光从李一男转向张雅。
“盯着禾赛科技。”
张雅愣了一下：
“那家做激光雷达的？”
“对。”顾屿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双腿伸直交叉，姿态很放松。
“他们的机械式激光雷达精度已经很不错了，但成本还太高，一颗顶装雷达小几万块钱，直接堆上车BOM会爆炸。不过这个行业技术迭代极快，两三年之内固态或半固态方案一定会把成本打下来。”
他抬手指了指停在远处的那台伪装车。
“所以星驰这台车，我要求在车顶和前保险杠的位置，预留激光雷达的物理接口和线束通道。先不装，但接口必须在。等禾赛或者其他供应商把成本打到五千块以下，我们通过售后加装的方式给老车主提供升级选项。”
李一男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抬头道：
“明白了。预埋接口的成本很低，几十块钱的事儿，但给未来留出了巨大的升级空间。”
“没错。”
张雅这时候插嘴了，她把笔记本电脑往腋下一夹，踩着平底鞋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拿出了几分海归精英的挑剔做派。
“老板，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咱们现在这台车已经堆了八颗摄像头、五颗毫米波雷达、十二颗超声波。您又要加激光雷达。这么多传感器叠在一起，成本高不说，后续的标定和维护也是大问题。”
张雅顿了顿，撩了一下头发，眉头微皱，
“我昨天刚看了几份硅谷和华尔街的研报，那边可是把‘纯视觉路线’吹上天了。逻辑很简单，人开车也就靠一双眼睛加一个大脑，为什么智能驾驶非得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一辆车堆这么多传感器，BOM成本降不下来，后续怎么跟海外品牌打价格战？”
顾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了两步，从折叠桌上拿起刚才喝剩的那半瓶水。
“张雅，你觉得人类的眼睛好使吗？”
“还行吧？”
“还行？”顾屿把瓶盖拧开又拧紧，
“咱们先不提，什么时候摄像头才能赶上人眼的高动态范围，去应付逆光、暴雨和全黑这些极端场景。我们就单说人眼本身。”
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
“每年全球因为交通事故死掉一百多万人，绝大多数事故原因是什么？驾驶员观察不到位、反应不及时、注意力分散。”
顾屿看着她，话语平静却一针见血。
“人眼的视野范围大概一百二十度，有效注意力集中区域只有中间那三十度左右。你开着车在高速上，右后方有辆大货车在加速靠近你的盲区，你靠眼睛能看见？看不见。所以我们发明了后视镜，发明了盲区监测。”
张雅张了张嘴，没说话。
“华尔街懂个屁的技术。纯视觉方案的底层逻辑，是用足够聪明的神经网络去弥补单一传感器的物理缺陷。听起来很性感，对吧？但有个致命问题。”
顾屿走回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摄像头在极端天气下会失灵。大暴雨、大雾、镜头被泥水糊住，算法再聪明也架不住硬件给你传了一坨废数据回来。”
“第二，摄像头对距离的判断依赖算法推算，不是物理测量。激光雷达是靠光飞行时间直接算出精确距离的，这是硬指标，算法骗不了物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顾屿收回手指，语气放缓了一些。
“再说直白点，如果人类驾驶真的有华尔街吹的那么厉害，每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惨烈的交通事故了。”他看着张雅，
“如果智能驾驶的目标只是做到跟人类司机一样的水平，那确实用纯视觉可能够了。但我们造这台车的目标，从来不是跟人类打平手。我们要的是比人类强十倍、百倍的安全性。”
“人的眼睛只能看前面，我的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人在夜里看不清两百米外的障碍物，毫米波雷达可以。人判断不了前车精确到厘米级的距离变化，激光雷达点云可以。这些传感器各管各的一摊事儿，最后在中央计算平台里做融合决策。任何一个传感器失灵了，其他的照样能兜底。”
顾屿对着张雅扬了扬下巴。
“你坐飞机的时候，飞机上有几套液压系统？三套。为什么？因为冗余。任何一套出问题，剩下两套能保命。智能驾驶涉及的是上百万车主的生命安全，我凭什么不给它上冗余？”
张雅沉默了几秒，海归精英的傲气被这番硬核逻辑彻底压了下去，她只好点了点头。
“所以成本高是事实，技术难度大也是事实。多传感器融合意味着你得让摄像头、毫米波、超声波、未来的激光雷达这四套系统在同一个时间坐标下协同工作，时间戳对齐、坐标系统一、决策优先级排序。这比纯视觉复杂得多。”
顾屿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上限也高得多。纯视觉走到尽头是人类水平的天花板，多传感器融合走到尽头是远超人类极限的安全水平。我选哪条路，不用多想。”
李一男在旁边一直没插话，等顾屿说完才开口。
“技术路线我完全认同。不过融合感知这块，目前团队的经验确实不够。尤其是激光雷达点云和视觉数据的联合标定，国内能干这活儿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顾屿把手里的半瓶水放在桌面上。
“李总，这就又回到我们之前聊过的问题了，别总想着关起门来单干。”顾屿看着他，平稳地说。
“星舟的智驾，从一开始定下的就是和华为联合研发。在传感器底层数据融合和通信协议上，那是他们的强项。我们和华为联合建立的智驾算力中心，可不是只用来存行车记录仪视频的。基础框架和联合标定的底层逻辑，让华为那边的预研组派专家过来一起搭，软硬件接口直接对齐。短期靠他们的技术底座和咱们的算力撑起框架，长期靠我们跑在路上的海量真实数据喂出大模型。”
顾屿正要继续说下去，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号码是一个010开头的座机，尾号他很熟悉。
顾屿对李一男和张雅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走出遮阳棚几步，按下了接听键。
“顾先生您好，我是楚老的秘书小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干练。
“楚老让我转达几句话。这两天您在金融市场的事情，上面都看到了。楚老的原话是，小顾这个孩子，拿真金白银站出来给咱们的实业撑腰，这份心意和格局，他非常欣慰。”
顾屿笑了笑，没有接话，等着对方说下去。
“楚老想请您近期抽个时间进京一趟，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时间您定，随时方便随时来。”
七月的热风从测试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铺柏油的气味。
顾屿站在阳光底下，握着手机，视线落在远处那台裹着伪装车衣的星驰工程车上面。
“好。”他说，“替我谢谢楚老。下周我回北京，到时候跟您确认具体时间。”
挂掉电话，顾屿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回遮阳棚。
李一男和张雅都疑惑地看着他。
顾屿没解释太多，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北京那边有人请喝茶。”
他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拿起那半瓶水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行了，接着聊。激光雷达接口预留的具体方案，你们今晚拉个会，把结构工程师叫上，三天之内给我出图。”
PS：感谢【欧文隔扣蔡徐坤】打赏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