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深夜十一点，贵州贵安新区。
盆地里刚下过一场秋雨，夜里气温掉到十五度以下，山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三大运营商南方数据中心基地二号园区，十几栋灰白色的机房大楼灯火通明。
三号机房楼外的卸货平台上，两台重型叉车突突冒着白烟，把印着精密设备标识的木箱从集装箱卡车上往下卸。
二十八岁的网络架构工程师郑远戴着黄安全帽，站在二楼露台走廊上，端着盒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他一边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一边探头往下瞅。
机电工程师孙鹏拎着两瓶红牛走过来，递给他一瓶，顺势靠在金属栏杆上，拿拳头捶了捶发酸的后腰。
“老郑，今天这批高功率配电柜卸完，咱们今晚还得把三楼B区的冷媒管道图纸对出来，估计又要熬到凌晨三点了。”
郑远喝了口面汤，把纸碗搁在窗台上，拧开红牛灌了一大口：
“谁让咱们这儿摊上大改造了呢。”
“2013年基地刚动工那会儿，原本只是看中贵安凉快、地质稳当、电费便宜，打算建个超大型冷数据仓库，存点银行账单和通信备份。”
“哪想到今年年前，上头突然紧急追加上百亿专项资金，要把这片老数据中心全盘改成高密度的国家级人工智能算力中心。”
孙鹏点点头，下巴朝楼下正往里抬的粗铜缆扬了扬：
“可不嘛。以前一个标准机柜功率也就四千瓦，吹点自然冷风就够散热了。”
“现在按新图纸改AI算力集群，单机柜功率直接飙到三十千瓦以上，原来的风冷通道全得扒掉重铺液冷管网，连外头的十万伏变电站都得推了扩建。”
“咱们从开春拆改到现在，才刚把基建底子铺平。照工程进度表，怎么着也得熬到明年年中才能通电投产。”
郑远抹了把嘴，从兜里摸出加价两千块，刚从本地黄牛手里死磕下来的华为Mate 10天问版首批现货。
他划开屏幕看了眼时间：
“还有十分钟才到下半夜交接班，先刷会儿手机喘口气。”
点开回音APP，还没看两条搞笑视频，同城和科技频道的推送弹窗就跳了出来。
电子科技大学、四川大学、西南交通大学等八所四川高校的官方账号，半小时前集体发了招生视频。
视频里打着“满血版傻妞无限量免费畅玩，入校即送管够用”的标语，配着实验室里四秒出代码的实拍画面。
“卧槽！老孙，你快来看这个！”
郑远一把拽住孙鹏的胳膊。
孙鹏凑过脑袋，盯完那条几十秒的视频，半天没合上嘴：
“假的吧？这两天公网上的天问词元抢得头破血流，连咱们机房写自动化运维脚本用天工COde，都得排队等两分钟。”
“四川那八所大学，凭什么能直接拉专线免费无限量白嫖？”
郑远退回主页，点进知乎和今日热点的话题榜。
才半个小时，#川内八大高校算力免费#、#蜀光大数据中心专线# 两个词条已经顶到了热搜前两名，后头跟着个深红色的“爆”字。
郑远点开置顶通稿扫了两眼，啧了一声：
“还真不是假的，省教育厅和蜀光大数据中心发的红头文件都被晒出来了。”
“温江那边去年建了个蜀光产业园，旁边配套的国家级蜀光大数据中心二期刚并网验收，手头有大把富余的满血算力。”
“因为离得近，拉教育网光纤方便，上头直接拿川大、电子科大这八所学校做首批试点，校内师生实名认证就能二十四小时免费调！”
孙鹏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爽了吧！千亿参数的满血版天问三号，不降智、不排队，还不要钱！”
“这要是搁咱们上大学那会儿，毕业设计不得三天就搞定？”
郑远手指往下滑，点开热搜底下的评论区。
全国各大高校的本科生、硕博生，这会儿全在评论区里哭天抢地。
【我是四川绵阳人，今年高考六百五十分，放着家门口的川大和电子科大没报，非要跑来上海读复旦！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楼上的别哭，我也是四川考出来的，当初觉得出省见世面才酷，结果今晚在南京宿舍里看着转圈圈的排队界面，再看看我高中同桌在川大爽用傻妞，我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其实仔细想想，川大和电子科大也挺好的，既有九八五牌子，食堂饭菜又香，美女也多，关键现在还有免费傻妞无限用。】
【有没有懂行的老师出来说说，现在大二申请转学回四川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看着满屏外地川籍学生的哀嚎，郑远和孙鹏趴在栏杆上直乐。
再往下翻，评论区里冒出一大片顶着清华大学、北京大学IP认证的账号。
【@回响科技，@顾屿！顾学长！你才刚从咱们清华园毕业，怎么能转头就只宠四川的高校啊！】
【就是啊！我们清华计算机系今晚为了赶大作业，全寝室凑钱买词元，结果有钱都排不上队！顾学长，你不能偏心眼啊！】
【清华学子表示强烈抗议！说好的校友情深呢？毕业典礼上你还让我们投身科技无人区，没算力我们拿头去闯无人区啊！】
【隔壁北大的也来帮腔了！虽然顾董是清华的，但好歹也在五道口待了四年，怎么着也得给海淀高校拉根专线吧！】
这帮清北学生的帖子底下，很快就有懂内情的四川网友和体制内技术员出来接话。
【你们清北的喊冤也找错庙门了！这次给八所高校开绿灯的，是国家的蜀光大数据中心，又不是顾董私人的回响科技！】
【看清楚红头文件上的公章，蜀光大数据中心是官方出资建设的国家级算力底座，顾董只是把天问三号架构无偿开源给了国家，算力分配权在省里和部委手里呢！】
【没错，回响科技自己的雅安算力中心现在也满负荷冒烟了，人家也是没办法才找官方协调分流的，谁让四川提前一年就把政务超算中心建好了呢？】
道理虽然摆在那儿，但眼红的全国大学生哪听得进去，掉头就去冲各自省份的教育厅和大数据局官微。
【既然蜀光中心是国家建的，那我们华东、华中、华北的国家级算力中心呢？都在干什么吃呢！】
【@广东教育厅，@贵州大数据局，@长三角超算中心！看看人家四川的执行力，去年立项今年就给大学生免费用上了，你们的机房还在图纸上画饼吗？】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着，各地算力中心赶紧加班通网啊，我们的论文等不起了！】
看到网友挨个点名贵州大数据局，孙鹏手里的红牛罐子差点滑出去，苦着脸看向郑远：
“老郑，坏菜了，这帮大学生在网上一闹，咱们头顶上的紧箍咒怕是又要念紧了。”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尽头的防火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
负责整个二号园区改造工程的刘主任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加急传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走廊上几个正抽烟歇脚的施工队长和工程师见状，赶紧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迎了上去：
“刘主任，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刘主任刹住脚，把手里那沓还带着打印机热乎气的文件拍得啪啪响：
“睡什么睡！你们刚才都看手机热搜了吧？”
“四川那边今天刚给八所高校通了免费算力专线，现在全国几十所重点大学的校长，还有好几个省的领导，电话都快把部里值班室打爆了！”
“刚刚省大数据局和集团总部连夜开了紧急电话会，直接把板子拍到了咱们贵安基地头上！”
郑远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咱们这儿年初才开始拆旧改新，原计划不是定在明年六月才交付投产吗？”
“还明年六月？黄花菜都凉了！”
刘主任大手一挥：
“部里刚下了死命令，外省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算力缺口一天都拖不起，咱们贵安作为南方最大的算力枢纽基地，工期必须往前提！”
“从今晚开始，所有的液冷管道改造、高密机柜安装和光纤熔接，全改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人歇机不歇！”
“设备厂家那边由部里直接出面协调空运，今年年底之前，必须把三号楼和四号楼的算力集群提前通电点亮！”
“年底前干完，所有人年终奖翻倍！现在全都给我下楼干活去！”
走廊上十几名工程师和施工队长齐声应下，刚才还犯困的人一下子全精神了。
郑远抓起窗台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仰脖把剩下的半罐红牛一口闷掉，空罐子顺手扔进垃圾桶。
“走吧老孙，别看热闹了，今晚就得给全国大学生的词元添砖加瓦了！”
两人快步跑下楼梯，扎进一楼大厅的施工人堆里。
二号园区里，切割机刺耳的嗡鸣、叉车的倒车提示音、技术员对图纸的吆喝声混在一块儿，一直闹腾到天亮。
九月十七日早上七点半，贵安新区的山间晨雾还没散干净。
熬了个通宵的郑远揉着发红的眼眶，夹着记录本走出三号机房楼，打算去园区食堂买两个肉包子垫垫肚子。
刚走到主干道旁，他就瞧见平时敞开的基地正门拉起了警戒线。
十几个穿笔挺西装、耳朵上挂透明耳麦的安保人员，隔几步一个，站在马路两边。
园区管委会的几位一把手，还有昨晚刚训完话的刘主任，全换上了正装，规规矩矩站在办公主楼的台阶底下等着，明显是有上面来的大领导要视察基地。
过了没两分钟，两辆黑色红旗轿车打头，带着三辆挂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考斯特中巴，穿破晨雾开进基地大门，稳稳停在主楼前的广场上。
考斯特车门滑开，十来位领导干部鱼贯下车。
走在前头的几位头发花白，后面跟着一排随行官员。
郑远站在路边往车队那边瞅，目光扫过视察人群时，突然定在了前排中间一个穿深色夹克的高个子年轻人身上。
他停下步子，使劲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一众上了年纪的部委领导当中，居然夹着回响科技的董事长，顾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