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徐广义带着贺云彰一路往北,还没踏入中军行辕最核心的内围,南面通往大营正门的干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负责把守大营正南辕门的东宫亲卫统领,在栅栏外翻身下马,顶着迎面寒风,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那名亲卫统领跑到徐广义面前,双手抱拳高声禀报。
“启禀徐参军!大营南辕门外有异动!”
徐广义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
“何事?”
“回徐参军!”亲卫统领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与激动,语速飞快,“就在半盏茶前,咱们大营南辕门外的官道上,突然聚集了足足数百名秦州本地的百姓与各镇乡老!”
“他们赶着好几十辆装的满满当当的牛车和骡车,车上头全是一袋袋的精细粮食,风干肉条,还有好几车过冬的棉布匹!”
“卑职带人盘问,领头的几个白胡子乡老当场就跪在雪地里磕头,说是听闻太子殿下亲率朝廷王师南下平叛、为天下百姓除害,他们秦州百姓心中感念储君仁德,特地在今天,自发凑了这些米面粮油前来大营劳军,说是要驰援咱们王师的粮食军饷!”
“如今那几百号百姓还跪在南辕门外头不肯起来呢,非要隔着营门给太子殿下磕头祈福,卑职不敢擅专,特来请徐参军示下!”
听完亲卫统领这一番汇报,徐广义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哦?竟有此事?”
徐广义眉头微微挑起,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支大军出京以来的实情。
五万大军加上两万随行民夫,每日人吃马嚼都是个天文数字,大军才刚刚踏进秦州地界,沿途非但没有开仓放粮赈济地方,前天为了修补被冰凌撞坏的浮桥,甚至还强行从附近村镇临时征调了八百名青壮民夫。
按理说,地方百姓见着数万过境大军,不关门闭户躲进山里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会在主动赶着几十辆牛车骡车,送来精粮干肉劳军?
这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徐广义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那一丝疑虑。
不管这些秦州乡老是出于真心拥戴,还是秦州知府为了政绩在背后暗中组织撺掇,几百名百姓赶着几十车粮草在辕门外跪拜储君仁德,这在明面上,都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此事直接关乎太子殿下在五万大军将士眼中的声望,一旦传回京城朝堂,更是证明太子深得天下民心的铁证。
徐广义当即不再犹豫,对着跪在地上的亲卫统领一摆手。
“起来,在前面带路,我随你去南辕门外亲自查看核实一番,切莫让热心劳军的秦州父老在寒风里冻坏了身子。”
“是!”
亲卫统领大喜过望,利落的起身引路。
徐广义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安静站在身侧半步处的贺云彰。
“贺将军,南辕门那边人多杂乱,我需亲自过去接洽,你便不必在此等我了。”
“殿下还在主帐内等着,你自行穿过内围栅栏,前往中军主帐面见殿下即可,值殿内侍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贺云彰对着徐广义躬身抱拳。
“是,徐参军请自便。”
徐广义点了点头,不再耽搁,带着身后两名抱文书匣子的东宫书吏,跟随那名亲卫统领转过身,顺着来时的主道向南辕门方向快步离去。
贺云彰站在原地,目送徐广义一行人的背影走过哨塔,这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棉袍,将袖口与衣摆处的褶皱一一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独自一人穿内围的鹿角栅栏,走到了戒备森严的中军行辕主帐门前。
主帐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东宫亲卫,帐门前守着一名身穿宫服的值殿内侍。
内侍认得贺云彰,见他过来,示意他在门外候着,自己轻手轻脚的掀开门帘走进去通传了一声。
不过三息工夫,值殿内侍便走了出来,伸手将门帘高高掀开一角,压低嗓音说了一句。
“贺大人,殿下让您进去。”
贺云彰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入帐内,身后的门帘随即落下,将外头的北风彻底挡在帐外。
中军主帐内宽敞高大,地面上铺着三层厚实的羊毛毡毯,四角摆着炭盆,盆里的银骨炭烧的通红,将整个大帐烘的温暖如春。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摆着一张宽大的帅案,案头右侧横放着那柄天子斧钺。
苏承明身上穿着一件蟒纹常服,外头松松垮垮的罩着一件紫貂披风,正坐在帅椅上,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低头翻阅着兵部刚刚送来的南地驿道文书。
贺云彰走到帅案前,双膝同时弯曲跪落在地。
他将双手交叠平放在身前的毛毡上,腰背弯下,额头结结实实的贴在自己的手背上,用不高。
“卑职贺云彰,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没有立刻抬头,手里的朱砂笔在一页文书上划了一道红杠,这才掀起眼皮往案前瞥了一眼。
见偌大的空地上只跪着贺云彰一个人,门口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跟进来,苏承明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孤方才让广义去寻你,广义人呢,他去何处了?”
贺云彰依然保持着伏地行礼的姿势。
“回殿下,卑职方才与徐参军一同行至内围栅栏时,正遇南辕门守将快马来报。”
“守将称,南辕门外突然来了数百名秦州本地的百姓与乡老,说是听闻太子殿下奉旨统领王师南下平叛,拯救南地苍生,心中感念殿下仁德大恩,特在今日自发携带着数十车粮草与棉布等军资前来大营,要当面拜谢劳军。”
“徐参军担心南辕门外聚集的百姓太多,兵卒处置不当冲撞了秦州父老,便让卑职先行一步来见殿下,他自己则带着书吏前往南辕门查看接洽去了。”
苏承明闻言,原本握在手里的那支朱砂笔停在了半空,随后被他轻轻搁在了白玉笔架上。
他将手里翻看了一半的兵部文书合拢放在案头,整个人从椅背上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里涌起一股惊喜与亢奋。
自打统兵出京以来,苏承明表面上威风八面,心里头其实一直悬着心。
这五万南征大军里头,一万五千铁甲卫姓习,一万五千长风骑只认兵部调令,至于还没到的临南军和陇西军听谁号令也是不言而喻。
他这个平南大元帅,除了中军这一千充门面的勋贵亲卫骑队,在军中根本没有半点根基和威望。
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苏承锦那个混账东西在关北打了一年仗,把个荒凉苦寒的边塞经营的极为稳固,民间时常能听到崇王治军爱民的言语。
可现在呢?
他苏承明统兵南下,才刚刚踏进秦州地界几天,连一仗都还没打,秦州本地的数百名百姓和乡老,竟然就主动赶着几十辆装满粮草军资的牛车骡车,跪在辕门外头歌功颂德,拜谢劳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下百姓心里头认的是他这个正统东宫储君,认的是他的仁德名声!
这桩万民劳军的盛事一旦由随军史官记入起居注,再加急传回樊梁城朝堂,不仅能让父皇亲眼看看他这个太子的民心所向,更能把朝中那些质疑他不通军务的老家伙们的嘴堵的严严实实!
苏承明越想越是受用,胸口那点烦闷一扫而空,连带着看贺云彰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原来是秦州父老前来劳军,广义办的妥当,是该亲自过去好生安抚。”
苏承明嘴角矜持一笑,抬起右手对着案前虚抬了一下,声音温和了几分。
“地上凉,贺将军不必多礼,起来说话吧。”
“谢殿下。”
贺云彰又磕了一个头,这才双手撑着膝盖,动作规整的从毛毡上站起身来。
苏承明重新往帅椅背上一靠,双手扶手上,上下打量了贺云彰两息。
看着贺云彰那身连半片甲叶都没有的灰布棉袍,以及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苏承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上位者特有的深沉神色。
“贺云彰。”
“卑职在。”
“自打你从翎州黑水原逃回京城,定宁军被裁撤之后,兵部,刑谳寺,还有刑部递上来的弹劾折子,在孤的东宫书案上堆了足足三尺高。”
苏承明的手轻轻敲击着扶手。
“满朝文武,从六部尚书到御史言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把你当成了大梁建国以来最大的笑柄,骂你是软骨头,纷纷请旨要将你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苏承明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的盯在贺云彰低垂的眉眼上。
“你心里头可清楚,你在军中声名狼藉到了这步田地,孤为何还要顶着满朝言官的唾沫星子,力排众议保下你的性命?”
“甚至在此次南征平叛的大军之中,特意将你带在孤的身边随军出征?”
面对这位当朝储君毫不掩饰的敲打与质问,贺云彰没有像寻常武将那样跪下赌咒发誓,也没有说什么肝脑涂地,戴罪立功的场面套话。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了。
在苏承明面前,表忠心是最廉价的东西,唯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才能让这位疑心极重的储君彻底放心。
贺云彰将头又往下低了半寸。
“卑职心里有数。”
苏承明挑了挑眉毛,见贺云彰半点不装糊涂,也不拿酸文假醋的话来搪塞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苏承明收回前倾的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冷意。
“既然贺将军心里有数,那孤今日便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一次在南地战场上,孤希望贺将军不要再让孤失望了。”
“咱们这五万大军,再往南走上几日,过了卞州地界,便是南地七州的门户烬州。”
“穆淑英是个油盐不进的固执性子,孤也没指望她能跟东宫一条心。”
“但赵楼,手里头握着陇西精骑,如今还兼领着孟江怀的左翼长风骑,那是咱们大军南下破敌的主力。”
说到赵楼的名字,苏承明眼底闪过不满。
“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在京城的时候跟孤把胸脯拍的震天响,可自打出了京城,在行军调度,斥候派发上头,处处都在跟孤推诿敷衍。”
“明显还存着观望局势、保存他陇西军实力的心思。”
“孤手里头虽然握着父皇亲赐的天子斧钺,但真到了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总不能拿着斧钺去逼他赵楼冲锋。”
“你在陇西军需营待了六年,陇西赵家的命门在哪儿,胃口有多大,没人比你更清楚。”
“孤需要赵楼在接下来的南地大战里头,收起他那点小算盘,彻彻底底替孤卖命,你明白孤的意思吗?”
贺云彰双手抱拳,往前迈了半步,腰背躬下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放心,卑职明白该如何做。”
“今日午后,卑职刚刚在辎重营核算完入秦州以来的草料与车轴损耗账册,其中正好有几笔左翼大营的军需补给需要与主将当面核验签押。”
“待会儿出了主帐,卑职便借着核对左翼军需账目的由头,避开穆淑英与军中其他耳目,亲自去一趟左翼大营,面见赵大将军。”
贺云彰抬起眼皮,眼底深处闪过幽光。
“殿下此前许诺给陇西军的那些战后筹码,还有开春后兵部更换陇西边军甲胄的份额,卑职今日定会原原本本的带到赵大将军面前,让他安心,绝不耽误殿下的平叛大计。”
听完贺云彰这番安排,苏承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嗯,去办吧。”
“办妥了,等平定了南地反贼回朝,孤亲自向兵部给你请功,把你身上脱甲的那层污名洗干净,重新还你一个实打实的将军印信。”
贺云彰再次抱拳躬身。
“卑职叩谢殿下隆恩!”
苏承明嗯了一声,没再多看贺云彰,抬手将案头那摞还没看完的驿道公文随手推到一旁,扶着扶手从帅椅上站起身来。
他伸出双手,动作考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衣襟,又摸了摸腰间的玉带,脸上重新浮现出方才听闻百姓劳军时的那股昂扬与期待。
“这秦州的父老乡亲顶着大雪天赶着几十辆车来给孤送粮劳军,孤身为当朝太子,三军统帅,总不能一直躲在大帐里头不见,寒了天下百姓的一片赤诚之心。”
苏承明迈步绕过帅案,走到贺云彰身旁时停顿了一瞬,随口吩咐。
“孤这就亲自去前营看看那些秦州父老,你就不用跟着孤去凑热闹了,自行从偏门离开,抓紧去左翼大营办你的差事吧。”
“是,卑职恭送殿下。”
贺云彰立刻往侧面退开两步,躬身低头让出道路。
苏承明根本没等贺云彰直起腰来,便一甩下摆,满面春风的径直掀开门帘,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中军主帐,带着门外候着的几十名亲卫与随从,浩浩荡荡的朝着南辕门方向赶去。
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贺云彰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毛毡上,过了足足三息,才慢慢直起腰背。
他看了一眼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脸上没有任何被重用的喜色,悄无声息的从主帐西侧的小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中军营区最西侧的边缘地带。
这里紧挨着专门圈养随军挽马与驮马的后营大马厩,只隔着一道稀疏的木栅栏,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股马粪味与发酵草料味,连巡逻的京营卫兵都很少往这个偏僻泥泞的角落走。
在马厩上风口二十步外,孤零零的扎着一座最普通的灰布棉帐,四周用十几根涂了黑漆的木桩拉着麻绳固定在冻土里。
这座的简陋棉帐,便是东宫行辕特意为崇王这位行营宗正安排的住处。
营帐外头没有任何朝廷拨付的仪仗与护卫,只有苏承锦自己带出来的二十余名关北亲卫,分成四班,披着黑色大氅,手按安北刀,一言不发的守在营帐四周的雪地里。
棉帐内部空间不大,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只小巧的铁皮火盆,里头烧着几块自带的银骨炭。
苏承锦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玄色锦服,没有束冠,额前垂着两缕碎发。
他此时正脱了靴子,整个人懒洋洋的斜靠在一张木制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手里拿着一卷纸页泛黄的南地水文志,正借着帐顶天窗漏下来的午后天光,慢条斯理的一页页翻看着。
营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凛冽的室外寒气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的火盆里的炭火苗子晃了两晃。
丁余迈开大步走进帐内,反手将门帘重新掩实。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用力拍掉了大氅肩头与帽兜上沾着的一层细碎雪沫,快步走到软榻前,抱拳低声。
“殿下,前头有动静了。”
苏承锦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南地水文志,手指翻过一页记载着烬州河谷暗流的图纸,随口应了一声。
“什么动静?难不成是赵言那几个小子又跑去谁的麻烦了?”
“那倒没打听。”
丁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就在一刻钟前,大营南辕外的官道上,突然来了一大群秦州本地的百姓和白胡子乡老,乌泱泱的少说也有四五百号人。”
“他们赶着三四十辆牛车和骡车,车上头装满了粮食,敲锣打鼓的停在鹿角栅栏外头,说是听闻太子殿下奉旨统领王师南下平叛,心里头感念太子的仁德,自发凑了这些粮食军资,前来大营劳军拜谢太子殿下。”
丁余说到这儿,往东面行辕主帐的方向努了努嘴。
“刚才卑职在哨塔那边瞧见,徐广义一接到消息,就带着书吏急匆匆的赶过去了。”
“就在我回来之前,东宫主帐那边仪仗全动了,太子带着几十号亲卫和随军记录的起居郎,这会儿也正满面红光的往南辕门赶呢。”
“前营那边热闹的很,不少闲着的兵卒都跑过去看稀罕了。”
听完丁余这一番详尽的汇报,斜靠在软榻上的苏承锦动作顿了一下。
他将手中翻了一半的南地水文志轻轻合拢,随手放在铺着薄毯的膝头上,抬起头看向丁余,嘴角一弯。
“哟,还有这种新鲜事?”
苏承锦往软榻背后的迎枕上靠了靠,双手拢进宽袖里,语气里带着调侃与揶揄。
“这倒真是让我长了见识了。”
“我还真没想到,我这位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待在东宫里头批阅奏折的太子哥哥,在这秦州百姓心目当中,竟然有如此之高的威望?”
“咱们这刚进秦州地界,沿途没发过一粒赈灾米,甚至还抓了人家几百个青壮民夫来修桥推车,结果大军才刚扎下营盘,秦州的百姓就感动的痛哭流涕,大冷天的赶着几十辆牛车来给太子送粮送钱?”
苏承锦叹了两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
“这份感天动地的储君仁德,当真是让人意外的很呐。”
丁余听出自家王爷话里的讽刺,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往前凑了半步,正准备开口跟苏承锦仔细分析一下这批突然冒出来的劳军百姓是什么来路。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营帐外头突然毫无征兆的传来了一道透着十足戒备与肃杀之气的厉声喝问。
“站住!此乃行营宗正驻地,闲人免进,你是何人?!”
随着赵杰的话音落下,营帐外头的雪地上,瞬间响起了一连串密集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棉帐内的苏承锦与丁余同时停下了交谈。
主仆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明显的意外。
这座行营宗正帐扎在全军最偏僻角落里,自打大军出京以来,军中那些随行的兵部官员,勋贵子弟,为了讨好东宫太子,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平时别说是人了,连只野狗都不会往这边跑。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候,外头几百号百姓敲锣打鼓的劳军,连苏承明和徐广义都过去了,整座中军大营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了南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突然有一个陌生外人,独自摸到这座冷清的宗正帐外来?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将膝头放着的那卷南地水文志随手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冲着营帐门口扬了扬下巴。
“去看看。”
丁余瞬间会意,神色一凛,右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上,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到帐门前,用力往上一掀!
午后略显清冷的天光,夹杂着几片随风飘落的碎雪,顺着大开的帐帘照进了原本有些昏暗的棉帐内。
苏承锦坐在软榻上,顺着敞开的门帘往外望去。
只见营帐赵杰正带着四名亲卫,呈半圆形横刀拦在路中间,五把安北刀全部推开护手,露出森然的刀锋,死死封住了通往营帐的所有角度。
而在赵杰五人对面的风雪里,正静静的站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身形中等匀称,身上穿着一件锦缎文衫,外头披着一件素面鹤氅,两手空空的拢在袖管里,身边没有带一个随从,面对近在咫尺的五把战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慌。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那双眼睛越过赵杰高大的肩膀,往昏暗的营帐内部望来。
原本还斜靠在软榻上的苏承锦,在看清门外风雪中那人的面容,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把掀开绒毯,甚至顾不上讲究仪态,直接踩上软榻。
“赵杰,把刀收了,退下!”
苏承锦喝退门外的亲卫,随手理了一下锦服的前襟,几步便跨过帐内毛毡,亲自走到了营帐门口的冷风之中。
赵杰五人闻令,没有半点迟疑,将安北刀按回刀鞘,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道路。
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苏承锦的衣摆上,他站在帐门台阶前,看着三步外那个在风雪中微微颔首的老者,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错愕与动容。
“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