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站在观礼台边缘,胸腔里真气随着妒火上窜下跳,顶得他喉头发甜。
他死死盯着第七层那个青色身影,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杨过这小畜生风头太盛,若是任由他这么一路混上去,把全真教的三代弟子都踩在脚底,自己这首徒的威信往哪搁?
掌教之位怕是真要生出变数。
不行,绝不能让这野种专美于前,必须得把场子找回来,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玄门正宗的脊梁。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邪气,换上一副温润如玉的面孔,转身面向端坐在后方的马钰。
他双膝微曲,腰板弯下,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连呼吸都调得匀称平缓,只为展现出首徒的谦逊与稳重。
“师伯,师父,师叔们,通天擂规矩,三代弟子皆可下场。弟子身为首徒,理应为众师弟做个表率。弟子这便去了。”尹志平说得大义凛然,肚里却在盘算,只要自己下场,凭着现下的功力,定能抢尽风头,把杨过比成个一无是处的泥腿子。
马钰面色蜡黄,肺里拉风箱般喘息着,浑然不知眼前这引以为傲的弟子早已换了副黑心肠,只当他是一心为公,便强撑着精神微微颔首。
得了允准,尹志平提着拂尘,转身走向第一层擂台边缘。他余光瞥见台下群雄的视线都汇聚过来,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轻飘飘落入场中。
为了卖弄,他特意将全真教的“金雁功”催发到极致,道袍迎风招展,大袖飘飘,当真装出了几分神仙中人的出尘风度。
此时第一层擂台上还有几十名弟子在争夺木牌。两名四代弟子正持剑互攻,打得双眼泛红,难解难分,全没顾及到首徒已经下场。
尹志平迈步上前,暗自催动血菩提的药力,却又极力掩饰其中的暴戾,将其转化为一招“春风化雨”。
柔和的内力顺着拂尘传出,不偏不倚地将两柄长剑轻轻格开。他很清楚,对付这些低辈弟子,越是轻描淡写,越能显出他的高深莫测。
“两位师侄,大比重在切磋,切莫伤了同门和气。”尹志平语调温和,面带慈悲之色,活脱脱一个爱护晚辈的师长。
那两名弟子只觉一阵无可抗拒的力道推开兵刃,见是首徒出面,哪里还敢造次,赶忙收剑退下,满脸敬畏地行礼:“多谢尹师叔手下留情。”
尹志平含笑点头,拾阶而上。他听着台下传来的惊叹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到了第二层、第三层,遇到几名弟子结成小阵阻拦。
他肚里冷嗤,这种破阵法也敢拿出来卖弄,面上却不慌不忙,拂尘左右挥洒,只守不攻,刻意营造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假象。
待对方招式用老,破绽百出之际,他才用拂尘尾端在对方手腕穴道上轻轻一点。那几名弟子手臂酸麻,长剑脱手。
尹志平顺势伸手托住对方后背,免得对方跌倒出丑,把这出“仁义道德”的戏码唱到了极致。
“师弟,这招‘罡风扫叶’力道太散,日后还需在内功上多下苦功。”尹志平温言指点,处处彰显长者风范,实则借机向全场宣告自己武学造诣之高。
被击败的弟子哪里知道这首徒肚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宽宏大量,满脸感佩,连连道谢退下。
台下群雄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各派的女弟子、侠女们平日里最重仪表风度,哪经得住这等精心包装的伪装,见尹志平这般做派,纷纷出言赞叹,眼里全是倾慕。
峨眉派的一名女弟子拉着同伴的衣袖,两颊泛红,满眼钦佩:“你瞧尹道长,武功高强却不恃强凌弱,处处留手。这才是玄门正宗该有的气度。若是能与他结为道侣,死也值了。”
点苍派女弟子在一旁附和,语气里带上了鄙夷:“可不是嘛。你们看他那拂尘使的,进退有据。哪像那个杨过,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糙汉一般。在下面几层连滚带爬,只会躲在柱子后面当缩头乌龟。我看他那张脸长得倒是俊俏,只可惜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陆无双站在人群最前方。她腰间那被杨过捏过的触感还在隐隐作祟,烧得她满腹怨气无处发泄。
此时逮到机会,她哪管什么江湖规矩,声音提得极高,生怕旁人听不见。
“那贼道士就是个登徒子!你们看他方才在台上抱头鼠窜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大派弟子的体统?他这等粗鄙之人,给尹道长提鞋都不配!”
陆无双咬牙切齿,回想起杨过那轻薄的言语,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脸撕烂,继续煽风点火:“若是让这种淫贼当了全真掌教,这终南山便成了贼窝了!咱们中原武林的女眷,以后出门可得小心防备着些!”
周围几名点苍派的女弟子也跟着搭腔,越说越来劲:“这位姑娘说得极是。杨过那双眼睛贼溜溜的,看人时极不规矩。尹道长则是目不斜视,坦坦荡荡。高下立判。”
女人们叽叽喳喳,越说越难听。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尹志平捧上了天,把杨过踩进了泥里。
这些话一字不落传到观礼台上。
黄蓉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背青筋凸起,呼吸都跟着粗重了几分。
她这人护短到了极点,杨过是她认定的男人,两人在古墓寒玉床上翻云覆雨,早就坦诚相见,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私有物。
她自己怎么骂杨过都行,绝容不得外人说半个不字。听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诋毁自己的男人,她真恨不得撕烂她们的嘴。
她听着那些黄毛丫头把杨过贬得一文不值,只觉胸口发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青衫下傲人的弧度,贴身那件极其轻薄的物件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越发勾起她对杨过那些荒唐手段的回忆。
她肚里气恼,这冤家平日里在古墓花样百出,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精气神足得很。到了这露脸的时候,偏要装出一副懒散样,平白惹人耻笑,真是不分轻重。
她太清楚尹志平的底细。这伪君子背地里写信挑拨离间,还暗中勾结蒙古人,一肚子男盗女娼。
如今在台上装出一副慈悲模样,倒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骗得团团转。这世上的蠢人怎么就这么多,连人鬼都分不清。
再想到杨过,那小贼虽然好色嘴贫,但对她却是极尽体贴,武功更是实打实的硬桥硬马。这些蠢女人放着真金不认,偏去捧一块破铜烂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握紧了身侧的打狗棒,真想直接跃下高台,把那些乱嚼舌根的嘴全敲碎。但碍于丐帮帮主和长辈的身份,她偏生不能自降身价去和这些无知女流争论,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窝囊气。
她端起茶碗,把半温的凉茶一口灌下,借此浇灭心头的邪火,随后把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茶水溅湿了她的衣袖,她也浑然不觉,只拿一双含威带煞的凤眼死死盯着第七层擂台上的杨过,恨不得用眼神在那惫懒货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
旁边伺候的小道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忙上前询问:“黄帮主,可是茶水凉了?小道去给您换一杯。”
黄蓉冷冷瞥了他一眼,吓得那道童缩了缩脖子,她语气生硬:“不必了。这终南山的风太大,吹得人心里烦躁。”
她不再理会旁人,转头看向高塔第七层,隔着老远又狠狠瞪了杨过一眼。
她肚里暗自盘算,这冤家平时机灵得很,今日怎么这般不争气。若是他真输给了尹志平,让自己白受这等委屈,今晚回了古墓,非得让他跪在寒玉床上,把那些折腾人的手段全给他断了,让他知道厉害不可。
此时,杨过正站在第七层高台上。他手里拿着一块晋级木牌百无聊赖地上下抛飞。九阴真经练至高深处,耳力极其敏锐,台下那些女人的议论声,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朵里,一字不差。
他本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若是被几个糙汉子大骂,他全当耳旁风,连眉毛都不带抬一下的。
但他生平最爱在女人面前出风头,如今被一群水灵灵的妹子当众贬低,还拿他跟尹志平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作比,他这老司机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
这简直比当面扇他耳光还要难受。
尤其是陆无双那句“给尹道长提鞋都不配”,好似火上浇油,烧得他脸皮发烫。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本想省点力气,留着最后对付尹志平。毕竟这几天在古墓里,被小龙女和李莫愁轮番压榨,交公粮交得太勤,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可眼下这阵势,若是再不出手立威,自己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泡妞?男人在女人面前,绝不能被说不行,这是底线。
杨过停下手中的动作,五指收拢,将木牌死死攥在掌心,木牌边缘勒进肉里。他走到木栏旁,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台下,视线在那几个叫嚷得最欢的女弟子身上刮过,暗自记下了她们的模样。
“说老子粗鄙?说老子不如那个衣冠禽兽?”杨过咬着后槽牙,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视线挪到第五层擂台上。尹志平正背负单手,用拂尘极其潇洒地拨开一名弟子的长剑,还装模作样地扶了那弟子一把,引得台下又是一阵喝彩。
杨过肚里冷嗤。这老小子装模作样装到小爷头上来了,拿别人的血汗给自己脸上贴金,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他暗骂自己也是倒霉,这几日被古墓里那两位姑奶奶榨取过度,腰眼还酸着,本打算苟到最后。但眼下这局势,再苟下去,自己这“风流情圣”的名号便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了。拼着回去吃十全大补汤,今天也得把这逼装圆了。
“行,你们这些女人不是喜欢看高手风范吗?小爷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杨过敛去脸上的玩世不恭,停下躲闪的脚步。他盯着面前四个持剑的道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奇经八脉里的纯阳真气全数调动起来。“本想陪你们多玩会儿。既然下面有人等急了,那就不留客了。”
四名道士见杨过不再逃避,大喜过望,只当他体力不支。四人交换了个眼色,分从四个方位刺来。剑风呼啸,封死杨过周身大穴,誓要将这狂徒拿下。
杨过不闪不避,脚下生根。他双掌平推,九阴真经的易筋锻骨篇内力全力催动。十六年的精纯内力如长江大河般涌出,冲刷着四肢百骸。
纯阳真气在经脉中流转,双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罡气,热浪逼人。
他脑海中闪过黄蓉传授的招式,使出落英神剑掌中的“落英漫天”。掌影翻飞,带着极其霸道的劲风,后发先至。
只听得接连四声闷响。杨过的双掌分毫不差地拍在四柄长剑的剑脊上。一阳指的透劲顺着剑身直逼四人手腕。四名道士只觉虎口发麻,精钢长剑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杨过脚下不停,身形欺近。他双手成爪,扣住两人肩膀肩井穴,往外一掷。两人身子腾空,直接飞出擂台。
剩下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杨过双腿连环踢出,正中两人胸口膻中穴。两人倒退数步,跌落台下,半天爬不起来。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三次呼吸的功夫。第七层只剩杨过一人。他走到木柱前,摘下晋级木牌。他走到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陆无双。
“小跛子,看清楚了。小爷这叫深藏不露。你那尹道长在我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杨过朗声大笑。
陆无双气得面色发白,却找不出话来反驳。杨过显露的武功,确实高得离谱。
杨过将木牌揣进怀里,转身大步走向通往第八层的木梯。
他一改方才躲闪偷懒的做派,体内一阳指的纯阳真气全速运转。他脚下发力,木梯被踩得咯吱作响。他身形好似一头出闸的猛虎,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霸气,直冲而上。
杨过踏上第八层擂台。
他原本满腔怒火,准备大展拳脚,可看清眼前的阵势,脚步不由得停住。他整个人都傻眼了。
宽阔的木台上,并没有意料中的三代弟子。取而代之的,是七个身穿杏黄道袍的身影。
这七人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站定。
天枢位,丘处机手抚长须,面沉如水。
天璇位,王处一单手负背,眼神冷厉。
天玑位,郝大通手持长剑,严阵以待。
天权位,孙不二面带寒霜,剑尖斜指地面。
玉衡、开阳、摇光三个位置上,分别站着李志常、宋道安等三名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顶尖高手。
七人长剑出鞘,气机相连。一股庞大的威压将整个第八层擂台笼罩其中。
杨过愣在原地。他原以为第八层顶多是几个武功高强的同门守关,没料到这几个老家伙竟亲自下场了。
“师祖,你们这是唱哪出?”杨过手按剑柄,出言试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通天擂不是小辈们争夺掌教的比试吗?你们几位老人家跑上来凑什么热闹?对付我一个四代弟子,连护教大阵都搬出来了。你们这是摆明了不想让我上第九层啊。”
丘处机往前迈出半步,长剑横在胸前。他看着杨过,语调极其威严:“通天擂选拔的是一教之长,关乎全真教百年基业。历代掌教,必须精通本教阵法。第八层的规矩,便是要破了这天罡北斗阵。你若能破阵取走木牌,便有资格踏上第九层。”
孙不二冷哼一声,接话道:“你方才在下面几层,对同门下狠手,全无仁义之心。今日我等亲自守关,倒要看看你这逆徒到底学了些什么旁门左道的功夫,能不能过得了这玄门大阵!”
杨过肚里暗骂。这老道姑真是记仇,不就是刚才揭了她阵法步法上的短吗,至于这么针对自己。
王处一眉头拧起。他本不愿以大欺小,但杨过行事确实出格。“过儿,通天擂规矩,第八层便是破阵。这天罡北斗阵乃重阳祖师心血。你若能在这阵中走过半炷香,便算你赢。你若觉得不公,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杨过见这几个老家伙铁了心要拦自己,心中也燃起了一团火。他想起黄蓉的教导,天罡北斗阵千变万化,但阵眼始终在玉衡位。只要打乱了孙不二的步伐,这阵法便破了一半。
杨过听着这些大道理,肚里直冷笑。这帮老道士,说白了就是怕自己抢了尹志平的风头,把全真教带偏。他们哪里知道尹志平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尹志平表面装得人模狗样,私底下连给自己徒弟下毒的勾当都干得出来,这帮老糊涂却把他当成宝贝供着。
“好!既然师祖们执意如此,弟子便领教领教这名震天下的天罡北斗阵!”
杨过大喝一声,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他一扫之前的玩世不恭,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今日弟子就让大家看看,全真武功到底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