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第一轮敬陈元。
第二轮敬老管家。
罗雀端着酒站起来,眼睛还红,却没再哭。
她把一杯酒洒在地上,轻声道:“爹爹,我回来吃饭了。他们都是好人,就是有点吵。”
陈元举杯:“老爷子,慢慢喝,那边没人催你买单。”
罗雀破涕为笑。
第三轮开始就乱了。
姜伟非要跟陈元划拳,输了六把,脸喝得像猴屁股,抱着桌腿喊不服。
夏雪拿相机拍他,姜伟立刻换姿势,还比了个剪刀手。
张大牛自己喝了半盆,坐着坐着,脑袋往后一仰,靠着墙睡了,呼噜声把火锅的咕嘟声都压了下去。
周丽喝得脸颊通红,还在指挥陈娇娇别喝了。结果一转身,自己杯子又满了。
姚琴坐在陈元旁边,替他挡了两杯,最后也撑不住,额头抵着他的肩,低声骂他:“你个没良心的,回来才知道吃饭。”
陈元夹了块鱼肉给她:“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下次呢?”
陈元没答。
姚琴也没再问。
两个小时后,桌边倒了一片。
姜伟趴在地上,嘴里还喊:“再来一把,我刚才让着你。”
张大牛靠墙打鼾。
陈娇娇枕着周丽的腿,睡得老实。
罗雀抱着酒杯,趴在桌边,眼角还湿,却不再发抖。
夏雪拿着相机,想拍陈元,镜头对了半天,最后把自己拍进去了。
陈元坐在椅子上,酒意上涌,视线有点模糊。
他看着这群人,忽然眼眶发热。
从海城监狱出来,他挨过刀,蹲过血坑,吃过馊饭,也被人用枪顶过脑袋。
一路走到现在,地盘换了几座城,人也死了不少。
可这张桌边,还是那几张熟脸。
有人骂他,有人坑他,有人趁他睡觉踹门,也有人愿意把命塞给他。
陈元抬手擦了一把脸,低声骂道:“他娘的,辣椒太呛了。”
没人拆穿他。
因为没人醒着。
……
陈元摇摇晃晃出了宅院。
中午的蜀都有点潮,街面刚洒过水,鞋底踩上去发黏。烧烤摊的油烟味从街尾飘过来,出租车按了两声喇叭,惊得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沿着街走,没有目的。
脑子里一会儿是十一号倒下去的样子,一会儿是罗雀抱着白菊花哭,一会儿又是姚琴在上官家高台前大笑。
王腾还没死。
唐九思还在暗处。
公输蚕随时可能出关。
害死娜娜的那个刘玉龙也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岛国人也想杀他研究他,还有他们支持的普拉净土教。
这些事,每一件都能要人命。
陈元抬头看着路灯,忽然觉得累。
他敢替自己赌命,却不敢保证每次都能护住别人。
万一哪天他输了,宅院里这桌饭,还能剩几个人?
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灭。
“逃是逃不掉了。”他低声道,“那就只能把他们的刀全掰断。”
话说得硬,心里却还是没底。
他转过一条街,看见前面有家清吧。
门口两边摆着油画,画的是草原、河流和几间旧屋。玻璃门里透出暖光,空气里有松节油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
陈元停下脚步,他记得这里,苏小晚以前常来。
那个女人喜欢画画,喜欢一个人背着照相机开着车乱跑,认识他的时候,陈元还在草原逃难,两人以陈狼的身份第一次正式接触。
后来两人骑马,吹风,喝酒,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陈元推门进去。
清吧里没几桌客人,木桌擦得干净,墙上全是画。台上空着,只放了一把高脚凳和一把吉他。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竟有点失望。
那女人活得没牵挂,这会儿指不定又跑哪个山旮旯画画去了。
陈元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吉他弹奏声。
琴弦一响,他脚步就停了。
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白裙女子。
头发披在肩后,裙摆在凳边垂下来,怀里抱着吉他,正抬眼看他。
苏小晚脸上带着笑,没问他为什么来,也没问多久没见。
她只拨了弦,开口唱。
歌声不高,词也简单。
唱一个人总往雨里走,身上背着别人的灯火,回头时不敢停,怕一停就看见有人等。
陈元站在门口,听了几句,转身回到桌边。
“老板,来杯酒。”
他坐下,看着台上。
苏小晚也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一首歌完,又接一首。
陈元杯里的酒见了底,心里的燥意却一点点压了下去。
等苏小晚放下吉他,起身朝外走,陈元没问去哪儿,跟着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悍马,她拉开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你还挺自觉。”
陈元坐上副驾,关门:“你都把我唱成无家可归了,不得收留?”
“我只是唱歌,没让你上车。”
“那我现在下去?”
苏小晚踩下油门:“晚了。”
悍马轰了一声,冲了出去。
……
老院子里全是画。
墙上挂着,桌边靠着,连窗台上都摆了几幅。颜料味很重,盖过了院里的桂花香。
苏小晚开门,陈元第一眼就看见正中的那幅画。
画上的人没穿衣服,脸还是他的脸,光不溜秋的。
而且裱得挺讲究。
陈元站了两秒,扭头看她:“你怎么还裱起来了?”
苏小晚放下钥匙,忍笑:“好看啊。”
“好看个屁,丢脸!”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喜欢看看。”
“你看就悄悄看,挂正中间干什么?来客人怎么办?”
“我就说是人体艺术。”
陈元走过去要摘,苏小晚先一步挡在画前。
“别动,那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
“你是画得好,还是我长的好?”
苏小晚认真打量他一遍:“现在比画里差点,酒味太重。”
陈元被噎得没话。
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陈元。”
“嗯?”
“你瘦了。”
陈元心里一软,手落在她背上。
“你也瘦了。”
“我这是画画累的,你是逃命累的,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我乐意,你不乐意。”
陈元低头看她,下一刻,两人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