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你给我挺住！呜呜呜！”
秦岚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山脚下传出去很远。
屋里很快亮起灯。先是一阵拖鞋踩地的声音，接着木门被人拉开，一个披着旧棉袄的老头探出脑袋，手里还举着电筒。
“大半夜的，喊啥……”
老头话没说完，电筒光落在皮卡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车头撞得凹进去一块，车门上满是泥，玻璃碎了一半。秦岚跪在驾驶座旁边，风衣上全是血，正拼命拉车门。
陈元歪在座椅上，脸白得吓人，胸口还在往外渗血。
老头手一抖，电筒差点掉地上。
“老婆子快出来！”他扭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自己先跑过去，帮着秦岚拽门。
车门卡得死死的。
老头弯腰看了一眼：“让开点，别硬拽，把他身子拽坏了！”
他回屋拿来一根撬棍，又喊醒老伴和儿子。
三个人费了半天劲，总算把车门撬开。
陈元刚被扶出来，脑袋便垂了下去，整个人没有一点反应。
秦岚伸手托着他的脸，哭得直喘：“你轻点，他身上全是伤，别碰他肩膀，腰上也有伤……”
“知道，你别哭，越哭越乱。”老头伸手探了探陈元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还有气，先抬进去！”
几个人找来一块干净门板，把人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陈元身子刚挨到门板，血便从衣服下面浸出来，顺着木板缝往下滴。
秦岚看见那几滴血，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老头儿子赶紧扶住她：“你也进屋，你头上还在流血。”
“我没事。”秦岚抹了一把脸，手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先救他，求你们先救他。”
屋里有股柴灰味，炉子上还温着半锅水。
老头把堂屋的方桌挪开，让儿子把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又拿来干净被单垫在陈元身下。
老伴烧水的烧水，找布的找布，一家人忙得团团转。
老头则跑到里屋，翻出一部老人机，手抖着按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道：“葛老，山下来了个重伤的，血流得止不住，人已经快不行了。您赶紧下来一趟，迟了怕是要出人命！”
电话那边不知问了什么。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刀伤，车上撞的，身上好多地方都在出血。还有一个姑娘，也伤得不轻。”
挂断电话，他走出来安慰秦岚：“山上有人医术好，已经往下赶了。你别急，急也没用。”
秦岚坐在门板旁边，双手捧着陈元冰凉的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这只手平时总爱乱动，要么夹着烟，要么拿着筷子抢肉，要么趁她不注意揉她的头发。
现在却软软地躺在她掌心里，连指尖都不会动一下。
“陈元，你不是最怕丢人吗？”秦岚俯下身，贴着他耳朵，声音发颤，“你再不醒，我真把照片发出去了。我说到做到。”
陈元没有反应。
“你别以为我不敢。”她嘴上凶，眼泪却一滴滴砸在他手背上。
……
不到半个小时，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来，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先飘进堂屋。
庞德国背着一个大包，走在前面。
他平时走路没什么声音，今晚却把门口的石阶踩得咚咚响。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绷得很紧。
后面跟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背着药箱，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这是替秦幽他们后续治伤的葛老，跟着秦守仁学过几年医，后来又一直在山上用药庐养药。
庞德国原本正在药庐外面守着。
听说山脚有人重伤，他只当是附近山民出了事，便陪着葛老下来搭把手。
可他进门后，只看了一眼，脚步便停住了。
门板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色，那张脸也白得没了活气。
可他就是闭上眼睛，也不可能认错。
“陈元？”庞德国声音不高，屋里几个人却都听出了不对。
他两步走到门板前，蹲下身，手指在陈元腕上一搭，随后掀开一点已经被血粘住的衣服。
肩膀、腰侧、手臂，全是伤口。有几处还在渗血，胸口也有撞伤后的青紫。
庞德国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跟在陈元身边这么久，见过这小子挨刀，见过他中枪，也见过他被人围得只剩半条命。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葛老。”庞德国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骇人的红，“必须救活。”
葛老把药箱放下：“你让开，别挡灯。”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没用！”葛老罕见地提高了嗓门，“烧水，拿干净的布，把屋里的人全清出去。你再杵在这儿，他才真活不成！”
庞德国立刻起身，帮着清场。
秦岚不肯走：“我能帮忙。”
葛老看了她一眼：“你先坐下。你要是再晕一个，我还得分心救你。”
秦岚只得坐到门边，可目光一直落在陈元身上。
葛老剪掉陈元身上的衣服。
剪刀每往下走一寸，秦岚的心便跟着紧一下。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凝住，有的被衣服扯开，血和碎布粘在一起。肩侧那一刀最深，腰上被弩箭带走一块肉，左腿也有撞伤。
葛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不是跟人打了一架，是让人拿命磨了一遍。”
庞德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葛老先清理伤口，又以银针护住几处要穴，随后把一种深褐色的药粉撒在出血的位置。
药粉一碰伤口，便冒起一层很细的白沫。
陈元昏迷中也疼得眉头一颤。
秦岚猛地站起来：“他疼了！”
“知道疼就是好事。”葛老头也不抬，“真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才该哭。”
秦岚又慢慢坐下。
屋里很快弥漫开浓重的药苦味，混着血腥味，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炉子上的水咕嘟作响，葛老一会儿换针，一会儿让人压伤口，额头上全是汗。
庞德国帮忙扶人、递药、换热水，动作一直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湿透了。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葛老才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又喂陈元服下一点护心的药液。
药液从嘴角流出来大半。
秦岚赶紧拿布接住，眼圈又红了：“他咽不下去。”
“慢慢来。”葛老拿过细管，撬开陈元的嘴，把剩余药液一点点送进去，“现在最麻烦的是失血和内伤。今晚只要不继续恶化，就有希望。”
庞德国问：“几成？”
葛老擦了擦汗：“五成。”
“太少。”
“嫌少你去跟阎王商量。”葛老瞪了他一眼，“他这一身伤换成旁人，能不能撑到这里都两说。心跳虽然弱，可一直没乱，说明底子还在。”
庞德国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紧接着，葛老又替秦岚检查。
额头裂开一道口子，左臂软组织挫伤，有轻微脑震荡，身上还有几处擦伤。
葛老给她清创、包扎，又让她喝下一碗安神的药汤。
秦岚端着碗，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药汤很苦，苦味停在舌根，她一低头，便想起陈元在车里吃那块黑巧克力时的样子。
他明明嫌苦，还是把剩下半块全吃了。
“葛老，他今晚会不会……”
“别问。”葛老打断她，“先把自己的药喝了。”
秦岚仰头把药喝完，苦得胃里都缩了一下。
没过多久，药劲上来，她靠在椅背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临睡前，她还盯着陈元，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你不许死。”
庞德国站在门口，看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走到院外，冷湿的山风一吹，头脑反而更清楚了。
陈元不是普通受伤。
车上撞痕，弩箭，刀伤，毒镖留下的乌青，都在告诉他，这是一场有准备的围杀。能让陈元连逃跑都这么狼狈，对方绝不是蜀都那些看场子的小角色。
“看来你最近遇到的麻烦，比我知道的大得多。”庞德国低声说了一句。
他拿出手机，拨通秦幽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接通。
“说。”秦幽的声音还是冷的。
庞德国道：“陈元来峨眉山了。”
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在山脚，重伤，正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