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里。
不多时取来一只旧木盒和一只白色药瓶。
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暗红色绸布，只有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药丸表面已经发乌，闻着却没有怪味，只有一股很浓的参香。
葛老看见那东西，眼皮一跳：“这就是你们传下来的续脉丹？”
“最后一枚。”
庞德国问：“能救他？”
“药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救不了死人，也断不了生死。”静岚师太把药丸放进温水里，看着它慢慢化开，“可他的情况，用得上。”
她托起陈元的头，把药一点点喂进去。
陈元起初不会咽。
她便用指尖在他喉侧轻轻按了两下，直到他本能地吞咽。
一碗药喂完，她额头也出了一层细汗。
随后，她又从白瓶里倒出药粉，给隔壁的秦岚配了一碗药汤，亲自喂下。
秦岚伤得轻，药汤主要是安神和防脑部淤血。
做完这些，静岚师太才站直身子：“问题不大。”
门口一群姑娘紧绷的脸，总算松了一点。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七日内能不能醒，要看自己。醒来以后也不能乱动内劲，否则筋脉再伤一次，以后想恢复就难了。”
秦幽问：“需要我做什么？”
“少让人围着他哭。”静岚师太看了一眼门外，“尤其别趴在他伤口上哭。”
七号赶紧把眼泪擦掉，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
接下来的几天，众人轮流守着陈元。
白天屋里总有药味，晚上走廊里留着一盏小灯。
卓玛她们十个人排了班，谁都舍不得少守一会儿。
有人给他擦脸，有人替他翻身，还有人坐在床边小声说话。
卓玛说院子里的沙袋她们已经重新装好了。
七号说自己的饭量减了一半，虽然庞德国根本不信。
还有人说，等陈元醒了，要让他重新教一遍拳，以前他总嫌她们笨，这回她们保证不哭。
说到后面，自己倒先哭了。
苏薇常在夜里来，她坐在床边，替陈元把被角掖好，低声道：“我跟着叶冬离那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偏偏你这家伙，每次都能把人折腾得睡不着。”
她停了停，又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我什么都不跟你要，你活着就行。”
秦幽则不爱说话。
有一次她守到后半夜，忽然伸手在陈元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不是最怕我找你吗？”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你醒来，我答应不粗暴，慢慢来。”
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又补了一句：“骗你的。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你得先醒。”
庞德国每天查一遍山下，又把车祸的痕迹处理干净。
……
第三天上午，秦岚先醒了。
她睁开眼时，嘴里全是药苦味，额头也一跳一跳地疼。
卓玛正趴在门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你醒了？”
秦岚想撑起身，左臂一疼，又跌了回去：“陈元呢？”
“还没醒，不过呼吸稳多了。”
秦岚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口气喘匀。
众人都过来看她。
静岚师太又给她把了一次脉，确认没有大问题，只让她别急着下床。
可秦岚哪里躺得住。
下午，她披着外套站到门口，把众人叫到外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晚的事。
说到卡车撞过来时，她的手还在发抖。
“车翻下去的时候，他把我按在怀里。玻璃和车门都砸在他身上，我只撞破了额头。”
“后来有人下来补刀，他从破车里拆下一扇门，拖着就跟人打。有个杀手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让他跪。”
秦岚说到这儿，声音断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眼泪滴在青石地上。
“他膝盖真的弯了。我以前总骂他嘴上没一句正经话，可那一刻，我宁愿他转身跑。”
秦幽站在廊柱旁边，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苏薇脸上也没了平日的温柔：“唐门的人，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秦岚点头：“他救下我以后，还追出去杀了最后两个人。回来以后，身上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说怕唐门继续追。他背着我走到公路，又买了辆皮卡，一路开到这里。”
七号听完，眼泪又往下掉：“他平时连桶水都懒得帮我们提。”
卓玛擦着眼睛：“他只是嘴上懒得提。”
秦幽冷冷道：“这笔账，记在唐门头上。”
苏薇深吸一口气：“真以为躲在山里放冷箭，就没人能收拾他们？”
几个姑娘也咬着牙，眼里全是恨意。
庞德国却没有跟着喊打喊杀。
他等众人情绪缓了一些，才开口：“仇要报，但别一窝蜂往山下冲。陈元为什么拼到最后也要把秦岚带上来？他是不想再看见自己人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唐门暗器、毒、跟踪都拿手，背后还有王腾。你们现在冲出去，除了多送几条命，没别的用处。”
秦幽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养伤，练功，摸清他们的线。”庞德国道，“等他醒，再一起算。”
秦岚擦掉眼泪：“我赞成。别再让他醒过来看见谁又躺着。”
这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了。
……
第七天清晨。
陈元先闻到一股粥香。
随后才感觉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几天没沾水。
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近。风吹过屋檐，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他眼皮动了几次，总算睁开一条缝。
光线不算亮，可他还是眯了眯眼。
床边趴着一个人。
卓玛两只手压在被角旁边，头发散下来，眼睛下面一片青，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陈元想抬手，胳膊沉得抬不起来。他只好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粥再不吃就凉了。”
卓玛一下惊醒。
她先是发愣，随后把脸凑近，看见陈元真睁着眼睛，嘴唇立刻哆嗦起来。
“男人？”
“嗯。”
“你醒了？”
“你这话问的。”陈元喘了口气，“我要是没醒，刚才就是鬼在跟你讨粥。”
卓玛哇的一声哭了。
她扭头冲门外喊：“醒了！陈元醒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院子都惊动了。
很快，外面脚步声乱成一片。
门被推开，秦幽最先进来，苏薇跟在后面，秦岚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十个大大小小的姑娘挤成一团。
庞德国来得最晚，却几步便站到了床边。
陈元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他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睁眼时没有王腾，没有毒镖，也没有谁拿刀架着他的脖子。
只有药味，粥香，还有一群哭得眼睛发红的人。这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过的人。他咧了咧嘴，想笑，胸口一疼，又赶紧停下。
“都哭什么？”他声音还虚，“我还没死呢。你们这么围着，跟提前开追悼会似的，不吉利。”
秦岚眼圈一红：“你闭嘴。”
“我刚醒，你就让我闭嘴？”
“你一开口就没好话。”
“那说明我恢复得快。”
秦幽走到床边，伸手在他腕上探了一下，确认脉象比前几天稳，才淡淡道：“还有力气贫嘴，看来确实死不了。”
陈元看着她：“我昏迷这几天，你是不是又趁我不能动，对我干了什么？”
秦幽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苏薇在旁边一下笑出了声，笑完又擦眼角：“你这张嘴，真该多缝两针。”
众人把陈元扶起来，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刚坐稳，卓玛便往外跑：“我去拿吃的！”
其他姑娘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往厨房跑。
陈元看得发懵：“她们这是怕我饿死，还是准备把我撑死？”
没过多久，东西一样一样端了进来。
炖得软烂的山鸡，竹笋烧肉，菌菇汤，鱼片粥，蒸山药，切好的苹果，剥了皮的橘子，还有一碟撒了桂花糖的小米糕。
屋里一下全是香味。
陈元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七号端着鸡汤，刚凑到床边，另一个姑娘便把粥碗递过来：“先喝粥，空着肚子不能喝油汤。”
“他都七天没吃了，不喝鸡汤哪来的力气？”
“先吃苹果也行。”
“苹果顶什么饱？”
“那吃我的鸡肉，我炖了一早上。”
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勺子、筷子差点在陈元嘴边打架。
陈元往后仰了仰：“停停停！我就一张嘴。你们再这么喂，我没让唐门弄死，先让你们喂得重新抢救。”
秦岚拿过粥碗：“都让开，先喝粥。”
她舀了一勺，吹凉，送到陈元嘴边。
陈元喝了，粥熬得很烂，带着一点鱼肉的鲜，咸味不重，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暖了。
“还是秦律师会照顾人。”
秦岚瞪他：“吃你的，少拍马屁。”
卓玛端着鸡汤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陈元只好又张嘴：“鸡汤也来一口。”
卓玛立刻笑了。
苏薇把一块鸡肉撕成小条：“慢点嚼，你现在肠胃弱。”
秦幽则直接夹了块蒸山药，塞进他嘴里：“别光喝汤。”
陈元左边一口粥，右边一口汤，还没咽完，又多了块鸡肉。
他吃得两颊发鼓，说话都含糊：“你们干脆拿漏斗吧，这样快。”
众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陈元忽然看见桌上的碗筷。
卓玛她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多摆了一副。
那副碗筷放在最边上，碗里盛着半碗鸡汤，还放着一只鸡腿。
陈元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
他想起最初那十一个从草原跟来的姑娘。
卓玛最懂事，七号最能吃，十一号年纪最小，才十六，天天跟在他后面喊男人，练武摔疼了也不哭，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揉膝盖。
现在围在身边的，只剩十个。
十一号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王腾捏碎她头盖骨，连让他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给。
屋里的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卓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咬了咬嘴唇：“我们每天都给她留一副。以前她最小吃得慢，总抢不到鸡腿，现在没人跟她抢了。”
陈元喉咙里像堵了一口热痰。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咸味混着鸡汤的鲜，吃进嘴里却有点发苦。
“留着吧。”他哑声道，“这顿饭，咱们替她一起吃。”
七号用力点头，眼泪吧嗒掉进碗里。
陈元把剩下的粥喝完，又接过那只鸡腿，认真吃了一半，剩下半只放进十一号碗里。
“她的账，我一天没忘。”他抬起头，眼神里刚才那点松散已经没了。
“王腾喜欢拿人当棋子，喜欢看别人跪。我早晚让他知道，棋盘上也有能掀桌子的。”
没人劝他别报仇。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句话不说出来，他才不像陈元。
……
吃饱喝足，又歇了一阵，陈元执意要下床。
静岚师太来看过，确认他可以慢慢活动，众人才扶着他出了门。
外面艳阳高照。
院子里晒着草药，空气里有股暖暖的草木味。花香从墙根飘过来，蜜蜂围着几朵小花乱转，鸟在屋檐上叫个不停。
陈元踩在青石地上，脚心还有点发飘。
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远处练功场上，三十四个峨眉女弟子正在练剑。
原本剑声整齐，脚步也齐。
陈元这一群人刚出现，剑势便慢慢乱了。
先是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又一个，最后三十四个人全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