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第三站,也就是监测站。
秦墨白本来不想带他们来,这地方太“玄”。。。一堆焊电路板的东西,外行看不懂。
但张敬之进门就看见了墙上那排数据纸带是,他走过去。
一条一条地看,墨色的线从高处一路往下走,4月陡峭,5月平缓,6月有个小反弹,7月之后平稳收敛。
“这是什么?”
“监测探头的连续记录,每个节点每天测一次表土盐度,纸带是自动画的。”
张敬之回头看秦墨白道:“你在地下埋了探头?”
“对,管内水位、水质、周围土壤盐度,三参数,现在做了九十多台,最终要铺五百个节点。”
“探头怎么抗盐碱?”
“电极铜镀锡,外壳PVC管,接缝环氧树脂封。”
张敬之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焊台,松香瓶空了,烙铁头磨得发亮。
“你焊的?”
“嗯。”
“学过电子?”
“自学的,首都的时候看过无线电杂志。”
张敬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把整个屋子扫视一遍。。。数据本、自制的示波器、一排排焊好的电路板、墙上贴的等高线图、桌子上摊着的二期三千亩规划。
“你这脑子,”他终于说了句带情绪的话道,“不该窝在农场。”
秦墨白没接。
张敬之自己补了一句道:“但该窝在这儿的时候,就得窝在这儿,没这半年的土、水、管子,光在实验室里想不出这个。”
秦墨白还是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
李师傅在窑前等着,手上是新出窑的一根陶管,张敬之拿过来,举到光底下看孔隙。
“孔隙均匀。”
“温度控制住了,前几窑合格率才八成,现在九成二。”
“砖窑能一直供吗?”
秦墨白看了李师傅一眼,李师傅说道:“供得上,两条窑线,日产一千根,就是棕皮缺。。。县里供销社库存不够。”
张敬之转头看胡主任,胡主任立刻接过话道:“省里一批,调拨单我马上打报告。”
张敬之点点头,把陶管递回去。
“东西我看到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沉吟道:“不用再看了。”
中午,办公室这边,朱曼彤没露面,她在里屋隔着门听了一耳朵。。。张敬之的声音、秦墨白的声音、赵总工的笑。
外屋,张敬之坐在秦墨白平时坐的那把木椅上,喝了口胡主任递的茶水,皱了下眉。。。太酽了。
“小秦,我问你几个实在问题。”
“您问。”
“第一,你这方案,换到别的农场、别的条件类似的盐碱地,能不能直接用?”
“能,参数要按当地地下水位和土壤质地调,但架构通用。。。暗管、滤层、集水、监测。”
“第二,如果省里给你钱,给你项目,你能不能把三千亩铺完,再往外推?”
秦墨白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四周,才笑了一下,道:
“能,二期已经在铺,三千亩的管网设计、陶管产能、施工流程都跑通了。”
“第三。。。”张敬之放下茶杯,看着他,“你图什么?”
屋里静了一秒。
胡主任、赵总工、刘处长都没出声。
秦墨白站着,中山装的扣子扣到下巴,脸上的疤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浅了些。
“我不图什么,”他说道,“地盐碱化了,庄稼长不出来,人就得饿着,我把水排出去,盐排出去,地能种,就行了。”
张敬之看了他好几秒。
然后他“哼”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老技术员看到对胃口的后辈,压不住的满意。
“你跟我说实话了。”
他站起来,帆布包往肩上一搭。
“材料我带走,数据、图纸、方案书,回去厅里上会。”
他走到门口,回头,稍微停顿了片刻,道:
“小秦,你这个暗管,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但它是能救命的东西,新疆这么多盐碱地,缺的就是能救命、能复制、能省钱的法子。”
秦墨白没说话。
“我回去推,成不成的,下个月给你信。”
“。。。谢张厅长。”
张敬之摆摆手,出门,脚步很重。
到车门边,他停了一下,回头冲秦墨白扬了扬下巴道:
“下次见面,别穿这么周正了,干活方便就行。”
秦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午两点,车队走远了,戈壁滩又安静下来。
秦墨白站在农场门口,看着那三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的尘烟里,风把他的中山装下摆吹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监测站,他推门进去,烙铁还搁在架子上,凉的,松香瓶空着。
他拿起第93台节点的覆铜板,坐下来,没点灯,午后透过窗户的光足够。
烙铁插电,加热,锡丝在指尖绕了一圈。
他想起张敬之蹲在沟底敲陶管的声音。。。脆,想起他在监测站摸焊台的动作。。。那双手,也是干活的人的手。
“能救命的东西。”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烙铁尖点在焊点上,锡丝融化,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窗外,朱曼彤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手撑着腰,远远看了一眼监测站的灯,没过来。
里屋,秦语秋还在背政治,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四个现代化’。。。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戈壁滩的十月,太阳偏西,向日葵低着头,苜蓿结了荚。
暗管在地下沉默地工作,水从土壤里渗进去,沿着千分之三的坡度,流向集水井,流向旧渠,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
197X年11月3日,戈壁滩的清晨已经能哈出白气了,胡杨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像撒了一地铜钱。
秦墨白蹲在二期工地的第三条主干管末端,沟里结了一层薄霜,他拿水平仪量完最后一段坡度,在笔记本上记了个“合格”,正准备爬出沟,王队长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电报纸。
“秦技术员!县里来的加急电报,胡主任让你立刻回电话!”
秦墨白爬出沟,拍了拍棉袄上的霜,心里咯噔一下。。。电报,加急,不是好事就是大事。
他骑上三轮车往农场蹬,风像刀子似的,棉袄领子竖起来也挡不住。
农场办公室,朱曼彤坐在桌前,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脸上却泛着一种奇怪的光,她手里攥着电报,看见秦墨白推门进来,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省里来的。”
秦墨白拿起电报,八个字:“批了,速来县里,胡。”
就这八个字,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话摇通了,胡主任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道:
“秦墨白,下来了,省厅正式批文下来了,你的暗管排水方案列为全省盐碱地综合治理试点项目,省里拨专项经费五万元,要求你。。。你听好了。。。负责全省推广的技术指导和方案设计。”
秦墨白握着听筒,没说话。
“秦墨白?你听见没?五万块!五万!你那个二期、三期全有着落了,省里还要调拨棕皮、陶管原料、监测设备。。。全走专项调拨!”
“胡主任,”秦墨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道:“推广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跑,石河子、博州、昌吉、阿克苏。。。凡是盐碱严重的点,你都得去,现场勘测、设计管网、培训当地技术员、指导施工。”
“省厅的意思是先选三个试点,每个点你亲自去一趟,把架子搭起来,后面交给当地人。”
“每个点待多久?”
“看情况,勘测加设计大概一周,施工指导可能得待一个月,三个点轮下来。。。”胡主任算了算,道:“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秦墨白沉默了。
半年,他看着窗外。。。二期五百亩才铺了不到一半,三千亩的规划刚开头,监测节点才做了九十三台,秦语秋十二月初高考,朱曼彤。。。
他低头看了一眼朱曼彤,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搁在肚子上,看着他。
“秦墨白?你说话。”
“我听见了,”秦墨白说道:“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批文正式文件还要几天到县里,你先把推广方案写出来。。。标准化的那种,管网设计参数、陶管配方、滤层规格、施工流程、监测节点图纸。”
“写成手册,后面人手一份。”
“行。”
“还有,省厅可能要你十二月初去乌鲁木齐开个汇报会,你准备一下。”
十二月初?高考那几天。。。
“。。。我尽量协调。”
“秦墨白,这是大事,你别犯倔,省里能把五万块钱和全省推广砸在你身上,这是多大的信任?你。。。”
“胡主任,”秦墨白打断他道:“我知道,我筹备。”
电话挂了。
秦墨白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电报,八个字,像八块砖。
他苦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是那种。。。你明明只想修好自己家门口的路,结果上面说你把全省的路都修了,你明知道这是好事,但肩膀上的分量突然翻了十倍。
“全省推广。”他重复了一遍,把电报放在桌上。
朱曼彤看着他,八个月的孕妇,坐在椅子上,肚子高耸,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茶缸递给他。
秦墨白接过茶缸,水凉了,他喝了一口。
“你苦笑什么,”朱曼彤说道:“这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秦墨白放下茶缸,道:“但二期还没铺完,监测节点还差四百多台,语秋要考试,你。。。”他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道。
“我怎么了?”朱曼彤拍了拍肚子,笑道:“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生完孩子一个月就能下地。”
“你别说了,”秦墨白摆手道:“我筹备,写手册,画图纸,省里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转身要走。
“秦墨白。”
“嗯?”
“你笑一下,”朱曼彤看着他,笑道:“你刚才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秦墨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真的弯了弯,道:“行。”
。。。
秦墨白把自己关在监测站里,三天。
他铺开一张一米二长的大图纸,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叠裁好的硫酸纸,鸭嘴笔灌了墨,开始画。
《盐碱地暗管排水标准化设计手册(试行版)》
第一页:总则。适用范围、地质条件分类、设计原则。
第二页:陶管规格。φ15Cm支管、φ25Cm主干管;配方:黏土80%、砂10%、草木灰10%;烧制温度950℃±20℃;孔隙率25%±3%,承插口公差。
第三页:滤层结构。碎石级配(1-2Cm)、棕皮规格(厚度≥3mm,纤维密度);替代方案:若无棕皮,可用芦苇帘或旧麻袋片替代(注明效果递减率)。
第四页:管网布局。主干管间距300m、支管间距20-40m(按盐度分级);坡度千分之三至千分之五;连接井标准图。
第五页:集水井。砖砌标准、深3m、自流条件判定公式。
第六页:监测节点。5G23运放电路图、探针制作工艺、校准流程,注明元器件替代方案(如无5G23可用3DG6搭差分放大)。
第七页:施工流程。放线、开挖、支护、铺管、滤层、回填、监测探头安装;每道工序的质量标准。
第八页:维护手册。反冲周期、管内积盐处理、滤层更换。
他一笔一笔地画着,鸭嘴笔在硫酸纸上拉出均匀的细线,线条干净、精确、像印刷品。
三天,每天睡三个小时,烙铁没动,全在画图和写说明,第93台节点搁在那里,焊了一半。
周小军来送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
“秦哥,省里真让你跑全省?”
“嗯。”
“那你走了,工地咋办?”
“王队长盯着,李师傅的窑不能停,你跟着王队长学放线。。。我教你水平仪怎么用。”
周小军瞪眼,道:“我?”
“你。。。你跟了我三个月了,放线、测坡度、裹滤层。。。你全会,二期后半段你带着人干。”
“秦哥。。。”
“听话,把饭吃了。”
周小军低头扒饭,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