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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最后一封信

    苏念慈的后背在陆行舟的臂弯里绷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巷口站着的那个年轻女人。

    黑色大衣,长发,雪落在肩膀上没有拂。

    陆行舟把她放了下来,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蹭了一截。

    苏念慈站稳了,拢了拢大衣的前襟。

    “你母亲是哪位?”

    周明月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抱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用一块深蓝色的旧棉布裹着,布面上的碎花图案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

    她把东西抱在胸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桂英。”

    她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苏念慈的手指在大衣袖筒里攥了一下。

    “我母亲在孤儿院工作了三十二年,从二十岁到退休,一直没走。”

    周明月的目光垂了一拍,落在自己怀里那个棉布包上。

    “我十六岁嫁到了外省,跟她联系得少,这些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的嘴巴动了动,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咽下去又翻上来。

    “上个月她走了,我回去收拾遗物,在她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她把棉布包递过来。

    苏念慈接了。

    棉布包比她想象的要轻,托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布的温度还在,像是被体温焐了很久。

    “她走之前一直在念一个名字,不是我的名字。”

    周明月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眼眶底部泛了一层水光,但没掉。

    “是'林曦'。”

    苏念慈的手指在棉布包上收紧了。

    收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像是怕太快了会把里面的东西捏碎。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带大的一个孩子。”

    周明月擦了一下鼻尖。

    “我在遗物里翻到了一些老照片,还有几封没寄出去的信,她在信里管那个孩子叫'我家小曦'。”

    苏念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但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后腰。

    掌心的温度隔着军大衣厚厚的棉层,传过来只剩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够了。

    “周小姐,进来坐吧。”

    苏念慈的声音稳着。

    周明月摇了摇头。

    “不坐了,东西送到就行。我母亲嘱咐过,放下就走,别给人添麻烦。”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笑里面有一层很薄的酸。

    “跟她的性格一模一样,一辈子都怕给人添麻烦。”

    苏念慈站在门口,抱着那个棉布包,看着周明月转身走回轿车旁边。

    车门拉开了。

    周明月弯腰准备上车,又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苏女士,我母亲在信里写了很多东西,有些我看了,有些我没看完。”

    她的声音被风刮薄了一截。

    “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她说——'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那个丫头。'”

    车门关上了。

    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雪地里闷了一下,轮胎碾过积雪,碎冰渣飞溅了几粒,车子慢慢驶出了巷口,拐上大路就看不见了。

    苏念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雪又开始下了,比刚才大一些,一片一片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棉布包上。

    陆行舟走上来,伸手拂掉她头顶的几片雪花。

    “进屋吧。”

    苏念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院子。

    她没有去客厅,也没有去卧室。

    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带上。

    台灯拧亮。

    棉布包放在桌上。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包的两侧,停了足足一分钟才动手解开那条系在外面的旧棉线。

    棉布一层一层地揭开。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

    跟父亲留给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巴掌宽,三指厚,锈迹斑斑,盒面上的漆磨到只剩角落里残存的一点暗红色。

    她把铁盒子打开。

    盒盖内侧贴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泛了黄,边角翘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成两排,后排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微胖,两只手搭在前排两个最小的孩子肩膀上。

    前排最左边,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脑袋歪着,嘴巴张着,像是被拍照的人逗笑了。

    苏念慈的指尖碰了碰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脸。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三朵手工纸花,已经褪色了,花瓣皱巴巴的,但折痕整齐,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一根红线绳,编成了一个简单的结,尾巴上串着一颗东西。

    苏念慈把红线绳拎出来。

    线尾巴上串着的是一颗玻璃珠。

    拇指盖大小,透明的,里面有一团蓝色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出了一小片碎光。

    她把玻璃珠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很旧了,纸面泛黄,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像是被打湿过又晾干的。

    封口没有封。

    苏念慈把信抽出来。

    五页信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不太稳,笔画颤颤巍巍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糊成了一团,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重写,密密麻麻的。

    开头是——

    “林曦,嬷嬷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嬷嬷想给你写封信,写了放着,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苏念慈的眼睛开始涩了。

    她往下读。

    “你三岁来的时候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瘦得肋骨都能数出来,嬷嬷第一回给你洗澡,你咬了我一口,牙印子留了好几天。”

    “你四岁学会了叠被子,叠得歪七扭八的,两个角一边高一边低,但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叠,叠完了站在床边等我夸你。”

    “你五岁生日那天,你跑到门口的地摊上,花了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颗玻璃珠子回来,说'嬷嬷生日快乐'。嬷嬷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不是我的,你说'你的生日太远了我等不及'。”

    苏念慈的手抖了。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按住纸的两端,压着不让它晃。

    她继续往下读。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面写的都是那些碎到不能再碎的小事。

    林曦六岁掉了第一颗牙,哭着跑来找她,说“嬷嬷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曦八岁学会了给别的小孩打毛衣,打了一条围巾送给嬷嬷,围巾太短了,只够绕一圈,嬷嬷戴了一整个冬天。

    林曦十岁考了班里第一名,回来把奖状贴在嬷嬷床头的墙上,说“以后每年都贴一张,把墙贴满”。

    翻到最后一页。

    笔迹比前面几页更颤了,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像是换过笔,隔了很久才续写的。

    最后一段话,每一个字都按得很深,纸面上留了一排清晰的凹痕。

    “林曦,你走的那天没有回头看我。”

    “没关系,嬷嬷一直在看你。”

    “不管你变成了谁,在哪里,嬷嬷都认得你。”

    苏念慈把信贴在了胸口。

    信纸薄薄的,贴着锁骨,被她胸腔里的心跳震得一颤一颤。

    她的呼吸碎了一下。

    碎成了两截。

    前半截卡在喉咙里,后半截散在鼻腔里,化成了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气。

    她低下头,看到铁盒最底层还压着一颗东西。

    一颗用红线串起来的玻璃珠。

    跟她刚才拎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颗。

    刚才她拎出来看了一眼,放回了盒子里。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底,蓝色的花纹在台灯下折着碎碎的光。

    五岁那年,林曦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在地摊上买给桂英嬷嬷的生日礼物。

    原封不动。

    带了一辈子。

    一直带到了生命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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