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去,消防员立刻开始行动。
水带从楼梯间铺到户门口,带队的消防员接过水枪。
两名消防员压低身形,水枪顺着半开的户门往里呲。
第一股水砸进过道,白汽腾起半人高,火头被压得一矮。
就矮了那么一瞬。
水从楼下一路泵到六楼,到这层压力已经弱了,头一股续不上,火顺着墙根又窜起来,比刚才还凶。
另外两名关阀组的消防员顶着热浪往里摸。
一个在前开路,一个跟在后头,刚越过门框两三米,热浪把面罩烤得发烫,最前头那个被迫单膝跪下去,又硬撑着往前探了一次手。
手还没够到拐角,头顶的预制板咯吱一响,一股燃气味顶出来。
“到不了!”前头的消防员退回来,嗓门被火声撕得发哑。
“总阀在厨房最里头,火把路封死了,再往里走,人得撂这儿!”
老消防员站在门缝后头,汗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几秒,又侧耳去听楼板的咯吱声,腮帮子上的肉硬了两下。
“撤。”
他吐出这个字,像咽下一口铁。
“停止内攻,往下撤,防火门带上,等增援和水压。”
年轻消防员眼睛都红了:“班长,人还在里头!”
“我知道人在里头。”老消防员嗓子哑得厉害。
“现在进去,人照样出不来,都得搭进去,撤,这是命令。”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气瓶、备用面罩、灭火毯,留一套在六楼拐角,谁也不许再往里冲。”
李晚星一直靠着墙,眼睛闭着。
她在算。
“漏出的燃气一直在聚集,照这个浓度,用不了一分钟就到爆炸极限。”她睁开眼,拽着两人后撤了两步。
“时间不够。”
“楼板也被烤到了临界,再进去,我给不出安全的概率。”
她看向林泽川,又看向杨天昊:“消防员的判断和数据一致,这一次再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林泽川靠着墙,肋下那道伤让他有些分神。
他清楚李晚星说的是对的。
正因为清楚,“再试一次”四个字,他说不出口。
往下的脚步声,防火门被火顶得一下下闷响,李晚星算出来的那串数,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走。
杨天昊被一名消防员架着胳膊,往下带了两级台阶。
他腿是软的,手上破了的燎泡黏在衣料上,每动一下都扯着疼。
他也知道李晚星从不算错,更是亲眼看见消防员是怎么被火顶回来的。
他太想走了。
往下两层,医护,担架,活着出去。
可脑子里晃的是另几样东西。
男人隔着翻卷的火,朝他们费力地摆了摆手。
那是让他们走。
一个被压在火里、清楚自己出不去的人,最后一个动作,是让别人甭管他。
还有乐乐被抬下楼前,死死扒着担架、往这扇门看的那一眼。
那小子的妈救出来了,爸还在里头。
门缝里渗出的热气,把他左手腕上那只银镯烤得发烫,贴在皮肤上。
他在第三级台阶上停住。
“……操。”
他压着嗓子骂了一声,也不知骂谁。
架着他的消防员没留神,被他一下挣开。
“你干嘛!”消防员回身抓。
杨天昊已经转身,逆着往下撤的人流,往那扇发烫的防火门走。
他嗓子发哑,腿肚子在抖,嘴里骂骂咧咧的,脚步没停。
“老子就知道,早晚折在这心软的毛病上,见不得小孩儿哭……”
“杨天昊!”林泽川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他没回头,只是甩过来一句话。
“面瘫姐,你算的都对。”他伸手去够那扇门。
还有一句话,身后的人,没听见,“可今天,小爷我豁出去了,你们理解不了从小没有爸妈的痛苦,我知道……”
林泽川动了。
他两步追上,从拐角抄起备用面罩,又扯下那条灭火毯,抖开,顶在头上。
“你一个人,连门都摸不到。”
李晚星站在原地。
那串数字还摊在她脑子里,不到一分钟的极限,临界的楼板,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她从来没违背过自己算出来的结果,看着前面两个男人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有些事情,”她很轻地开口,抬脚跟了上去,“必死的结局也会有人去做么……”
关阀组刚退到拐角,正压着嗓子汇报,谁也没分神盯着这三个人。
仨人贴着墙根摸到防火门前。
杨天昊一把按住门把。
“哎,你们干什么!”离得最近的年轻消防员眼尖,话才喊出半截。
门已经被拉开,热浪扑面,三个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防火门在身后回弹合拢。
老消防员从拐角猛扑过来,手抓在门板上,只攥到一把从门缝喷出来的热气。
“回来!给我回来!”他砸了一下门,眼珠子通红。
他不能下令让人追进去,专业判断明摆着,再进去一个,就多赔一条命。
老消防员咬着后槽牙,扭头吼:“水枪转过来,从五楼半架死这道门,人要真能爬出来,第一时间压火接人,都给我盯死!”
前头没有水枪开路,火比之前都凶,浓烟压得极低。
这次李晚星走在最前。
里面几乎没有可见度,她脑子里的记忆宫殿就是此刻仨人唯一的眼睛。
“低头。”
“左前方两步有障碍,贴右墙根,那儿有一条没起火的地面。”
“三步,到厨房口。”
她的声音不快,每个字都很稳,三个人踩着她报的点,一步一步往里挪。
厨房口,男人还在那儿。
他几近昏迷,被那道隔断压着,静待死亡的降临。
忽然听见了动静,眼睛费力掀开一条缝儿。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少废话,省点力气。”杨天昊扑到跟前。
上一趟掏松的垫砖,这会儿又变了位置。
他们退出去的这一两分钟,火没停,原本别着构件的那截烧裂门框终于吃不住,崩开了。
构件跟着一沉、一歪,斜斜卡在了新位置上。
杨天昊和林泽川先尝试抬了一下,那东西纹丝不动,沉得像焊在地上。
蛮力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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