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下旬。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引擎的声音已经从高频降到了一种沉闷的低吼。机身细微的震动传进座椅靠背,又从靠背传到皋月的后脑。
飞机正在跑道上减速滑行,舷窗外的跑道标线一根一根地从视野里掠过去,间隔越来越慢。
艾米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手里展着一份檀香山经停加油时拿上来的《华尔街日报》。
报纸显然已经被翻来翻去好几次了,有一角都被她捏出了褶痕。
“皋月酱,这个写法好夸张。”
艾米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上面的内容。
“哪个?”
“这一段。”艾米把报纸往前递了递,用拇指指着版面中间一篇带有粗体标题的专栏报道。
皋月接过来,扫了一眼。
标题写的是“西园寺皋月接受古特弗雷德邀请,亲赴纽约——所罗门危机迎来转机?”
正文第一段就把她描述成了“所罗门兄弟最重要的外部盟友”,紧接着用将近半栏的篇幅回顾了西园寺与所罗门过去三年的合作历史,包括S.A.InveStment的交易规模、日经对冲头寸的运作机制,以及双方在亚太市场上的联动。
措辞很讲究。虽然没有直接说“西园寺准备出钱救所罗门”,但所有句子都在一个劲地暗示这个事情了。
皋月又翻了一页。
后面还有两篇相关报道。
一篇引述“熟悉谈判进程的人士”消息,称西园寺已经向所罗门方面确认三年合作协议暂时不会做出调整。
另一篇的口径更大胆,据说是来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投资银行分析师,直接推测皋月可能向所罗门提供“数十亿美元级别的资本支持或备用信用安排”。
“你看这个分析师说的。”艾米凑过来,手指划到那一段。“‘数十亿美元’,他怎么知道的?是所罗门放出来的口风吗?”
“不一定是所罗门。”皋月把报纸折回去,“这种数字本来就是估的。”
“西园寺这些年在美国做了多少投资、最近又在日本谈多少收购,很多东西都是能查到的。”
“再加上我们一直没有减少在华尔街的业务,只要知道一点情况的人,都看得出来我们手里还有很充足的流动资金。”
她把报纸放到扶手上。
“至于到底有多少,他们当然不知道。”
“但要说西园寺能不能在短时间里拿出几十亿美元——这个并不难猜。”
艾米听完,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
要是让她从几十个通道的神经放电数据里找出解码模型的问题,或者把一套已经跑不动的程序拆开重新调整,她大概很快就能找到该从哪里下手。
可资本市场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明明谁都不知道西园寺手里究竟还有多少钱,却可以根据几笔投资、几次收购,再加上一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最后估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差不多”的数字。
然后只要相信这个数字的人足够多,它居然就真的会开始影响市场了。
艾米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点绕。
“所以他们其实不知道,只是在猜?”
“对。”
“然后大家再根据别人猜出来的东西做决定?”
皋月笑了一下。
“差不多。”
艾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根本一点都不严谨呐,仅凭猜的数据就可以决定几十亿资金的流动了吗……你们金融真的好麻烦。”
“算了算了,那么这些消息对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要看对谁。”
皋月靠回椅背,目光从报纸移到舷窗外。
跑道两侧的草坪已经染上初秋的颜色,远处塔台的轮廓从薄薄的云层底下露出来。
“对古特弗雷德来说,这些报道当然是好事。他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西园寺要来。”
“所罗门现在根本不缺账上的钱。”
艾米抬起头。
“市场的信任,这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可现在客户在跑,交易对手在收紧保证金,商业票据续作比例一周比一周低,银行给的信用额度也在砍。”
“所有人都知道所罗门手里还有钱,但却没有人愿意继续相信它了。”
“所以古特弗雷德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用实际行动替他说一句话——‘这家公司还值得打交道’。”
艾米想了想。
“他选你。”
“他能选的人其实不多。”
皋月嘴角动了一下。
“华尔街那些同行其实挺乐意趁现在抢客户、挖交易员,最好还能顺手拿走一些市场份额的。可真让所罗门明天突然倒下,他们也未必会高兴。”
“那么大的交易簿、那么多回购和国债业务,一旦无序停下来,最后要收拾麻烦的可不只是所罗门自己。”
“银行也是一样。它们希望所罗门继续活着,把欠的钱还回来,可要它们在这种时候公开替古特弗雷德担保,也不现实。”
“至于华盛顿——”
皋月稍微停了一下。
“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大概是一家还能正常运转、愿意配合调查,而且不会突然把国债市场炸出一个洞的所罗门。”
“可这不代表他们愿意替现在的管理层说话。”
艾米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大家都不想让它真的倒掉,可也没人愿意先站出来?”
“差不多。”
皋月笑了一下。
“能在这个时候坐到古特弗雷德对面、既有足够分量又不会被美国国内政治拖下水的——”
她停了一下。
“确实没有几个。”
艾米把那份报纸翻到后面。
财经版下方还有一个不到半栏的短消息,语气和前面几篇截然不同。
标题用的是:“日本资本再度叩门——西园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三菱地产?”
内容不长,但引用了两名国会众议员的公开表态,大意是“美国金融体系遭遇困难时,应当优先依靠美国自身力量重建信任,而非向外国资本打开大门”。
其中一名众议员的话更直白——他表示自己并不反对国际合作,但无法接受一家日本企业在华尔街最脆弱的时候“趁机购买美国资产”。
艾米看完以后脸色有些不好。
现在你们自己不想解决问题,求着皋月酱过来帮忙还这样说三道四的?
墨西哥湾也挺大的吧?就是不知道美国有没有日本的那种“优良传统”……
皋月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种声音一直都有的。”
“三菱买下洛克菲勒中心的事情才过去不到两年,索尼收购哥伦比亚影业则更早。美国舆论对日本资本进入的敏感度本来就高。”
艾米还是觉得有些不爽。
“可是你又没有要买什么,把皋月酱说的像是来趁火打劫似的……”
“他们不在乎你实际上买没买。”皋月把那份短消息的版面翻过去,“过去几年日本仗着自己有钱全球到处炫富,特别是在美国买了一大堆东西,美国普通民众对‘日本人拿着钱来买美国’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有情绪了。”
“现在华尔街自己出了问题,这时候一个日本人飞过来说要谈合作——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艾米没有回答,只是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皋月看了她一眼。
“不过这也是我们这次行程安排成‘综合考察’的原因之一。”
皋月从旁边拿起另一份资料,上面是此次美国行程的公开说明摘要。
“对外公开的日程里,除了所罗门这个最高优先级以外,西园寺在德州的能源资产需要现场确认推进情况,凯雷那边也有几个基金项目要跟进。”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就是你带的研究团队。神经接口方面和美国大学、研究机构的科研合作,这些全部是真实项目,行程里也会安排公开报道。”
艾米点了点头。
“这些活动加在一起,整趟行程的公开形象就不只是‘日本财阀趁着华尔街出事跑来谈收购’了。”
皋月把资料放回桌上。
“当然了,大家心里最关注的肯定还是所罗门。”
“只是如果有人想把我这次来纽约包装成‘日本财阀趁华尔街出事跑来抄底’,他至少还得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趟行程里还有能源项目视察和大学科研合作。”
“这些东西至少可以分散一部分注意力。”
飞机拐了一个弯。
舷窗外的跑道标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窄的引导道,两侧隔着草坪还能看见远处停着的各种客机。
艾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膝盖上。
“那皋月酱到底会不会救所罗门?”
皋月看了她一眼。
“会。”
回答得很干脆。
“所罗门现在还有大量有价值的东西。”
“交易员、客户网络、固定收益业务、清算系统、机构销售渠道……这些积累了几十年的东西。”
“如果让它突然倒了,一夜之间高盛、美林和摩根就会把值钱的部分全部搬走,剩下的只有一堆没人接手的烂头寸和法律纠纷。”
“我们本身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持仓还经由所罗门管理。短期内要换对手方,摩擦成本很高。”
艾米听完,把刚才的问题又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她知道皋月回答“会”的时候从来不会只因为一个理由。
帮所罗门、保住西园寺的交易渠道,这些都成立。
可以她对皋月的了解,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只不过皋月没往下说,她也就没有追问。
既然皋月酱没有跟自己说就肯定是有她的理由的!
“皋月酱,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来着。”艾米换了个方向,“资本圈?”
“嗯?”
“之前你在东京跟我讲的。你说这次如果处理得好,西园寺在美国以后的位置会不一样。”
皋月想了想。
出发前两天,她确实是给艾米简单解释过一次。
“资本圈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她想了想怎么说比较好,“你可以这样理解——”
“美国每年都会发生大量大型交易,常见的有并购、融资、重组、危机处理、联合投资这些。”
“而这些事情涉及的金额动辄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因此能参与这种交易的机构和个人,长期下来其实就这么一批。”
“投行、大型基金、保险公司、养老金、家族资本。他们之间反复合作、反复博弈,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张非常稳定的关系网络。”
这下艾米倒是听懂了一些,应该就和日本国内的财阀、学阀这些差不多的。
“嗯……所以皋月酱想进去?”
“我想让西园寺从‘客户’变成‘参与者’。”
艾米歪了歪头。
“过去几年,西园寺在美国做的事情归根结底只有一件——拿钱来,投出去,赚了就走。”
看着求知欲旺盛的艾米,皋月倒也不介意给她科普一些小知识。
“所罗门也好,凯雷也好,其他合作方也好,在他们眼里,西园寺是一个来自日本的、体量很大的买方。”
“有钱,出手快,条件不太苛刻。”
“但‘买方’终究只是坐在桌子的一边。真正分蛋糕的时候,坐在另一边的人才有资格先拿刀。”
艾米消化了几秒。
“所以所罗门这件事——”
“如果西园寺能在一家美国顶级投行最危险的时候站出来,帮它度过难关,而且做法足够体面、足够可控——”
皋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艾米却已经明白了。
下一次美国再有哪家公司需要几十亿美元,需要一个足够可靠、也足够有钱的合作方时,有些人自然会想起西园寺。
毕竟真正能坐上那张桌子的人,从来不是靠别人邀请进去的。
有时候,只需要在所有人都不愿意伸手的时候,自己先把椅子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