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离肯尼迪机场的封闭停机区后，沿着范威克高速公路向西北方向进入曼哈顿。
初秋的纽约带着一种介于夏末和深秋之间的微妙感觉。
天空泛着浅灰色，云层很薄，阳光透过来却没有什么温度。路边的行道树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掉叶子，只是绿色比八月时暗沉了一些。
皋月坐在加长版丰田世纪的后座，手里拿着一份今早更新的市场简报，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车队从威廉斯堡大桥进入曼哈顿下城。
皋月干脆把简报放到一旁，微微坐直了身体。
她想要好好看一下在后世没看过的“绝版建筑”。
前方的天际线里，世贸中心双子塔已经出现在视野正中。
两栋银灰色的方形高楼并排矗立着，顶部被云层遮住了一小截，看上去像是直接插进天空里。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它们占据了整片视野最显眼的位置，周围那些同样不算矮的建筑在双塔面前也显得矮了一大截。
皋月看着那两栋楼，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她脑子里闪过的东西就复杂多了。
一九九一年九月，双子塔仍然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是纽约乃至整个美国最具象征意义的建筑之一。
每年都会有数百万游客专门来这里，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曼哈顿，或者只是在楼下仰着头拍照。
可是再过十年——
这两栋楼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留在人类记忆里。
皋月想到这，忽然开口。
“弗兰克。”
坐在她对面，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的弗兰克抬起头。
“是，大小姐。”
“二十一世纪以后，没什么必要的话，少往那两栋楼里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手指朝窗外的双子塔方向抬了抬。
弗兰克愣了一下。
他顺着皋月的手势看过去，目光落到世贸中心那两栋标志性建筑上，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
“……您是说，世贸中心？”
“嗯。”
“可是——”弗兰克显然没想明白这个建议从何而来，“那里是曼哈顿下城最重要的商业区之一，很多金融机构、律所和会计事务所都在那边。如果需要开会或者处理业务的话……”
“我知道。”皋月打断他，“不过反正二十一世纪之后别去就是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弗兰克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这些年跟着大小姐工作，他早就习惯了对方偶尔会冒出一些旁人完全听不懂、事后却往往被证明正确的判断。
虽然这一次听起来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世贸中心怎么看都不像会出什么问题的地方。
这里可是美国啊，是纽约啊，总不能说来几个恐怖分子拿着炸弹给楼炸了吧？
但既然大小姐说了，那他记下来就是了。
“我明白了。”弗兰克点了点头，“我会记住的。”
皋月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里。
这事也解释不了，只要弗兰克听命令就行了。
总不能告诉弗兰克，十年后会有恐怖分子劫持民航客机撞进那两栋楼，然后让整个世贸中心在全球直播镜头前坍塌吧。
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而且就算真有人信了又能怎么样？现在距离那件事还有整整十年，中间牵扯到的东西多到她根本懒得去碰——中东局势、美国反恐政策、情报体系漏洞、基地组织的资金网络……哪一样都不是靠提前十年说一句“小心飞机”就能解决的。
她只是顺口提醒一下自己的人而已。
至于其他？
不关她的事。
车队拐进自由街，双子塔已经近在眼前。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竖线。
几分钟后，车队减速驶入世贸中心片区。
所罗门兄弟的总部设在七号世界贸易中心。
这栋红棕色的四十七层建筑就在双子塔北侧不远处，虽然没有双子塔那么显眼，却同样属于世贸中心建筑群的一部分。
还没靠近大楼正门，皋月已经看见路边聚集了大量人群。
人很多。
非常多。
正门外的广场上聚集着至少上百名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入口方向，三脚架、摄像机、录音设备几乎把能站人的地方都占满了。
要不是纽约警方拉起了临时隔离带，西园寺安保的人也已经提前到位，皋月保管一下车就被记者给淹没了。
皋月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古特弗雷德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弗兰克也看见外面的情况，表情有些微妙。
“应该是，我们这边没有提前通知媒体。”
车队减速，在距离入口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前方的西园寺安保人员迅速下车，与纽约警方和所罗门方面的人确认路线和隔离安排。
副驾的千鹤稍微核实了一下。
“大小姐，已经确认安全。”
“嗯。”
皋月点了点头。
要出现在一个曾经试图杀死自己的国家，还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堂岛严从前车下来，快速扫视周围情况后，走到皋月所在的车门旁边，拉开车门。
皋月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那种得体的笑容，踩着高跟鞋下了车。
隔离区外立刻响起一阵快门声。
镁光灯密集地闪烁起来，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西园寺小姐——”
“请问您此次来纽约的目的——”
“西园寺是否准备向所罗门注资——”
“能否透露具体金额——”
记者们举着话筒朝这边大喊，声音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依稀辨认出“西园寺”“所罗门”“投资”这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皋月没有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到大楼正门处。
古特弗雷德就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条纹西装，白衬衫搭配酒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标准的华尔街式笑容——热情、自信，又透着点久经沙场后才有的从容（大概可以参考一下《金装律师》里面哈维的笑容）。
看见皋月下车，他立刻迎上前几步。
“西园寺小姐，欢迎来到纽约。”
古特弗雷德伸出手。
皋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捏住。
你个混蛋让一堆人挤在这里要是有个枪手藏在里面我就跟你没完……
两人之间的握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足够让所有记者把这个画面拍下来。
“古特弗雷德先生。”皋月松开手，笑容依旧得体，“您可真够热情的。”
古特弗雷德听出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
“毕竟是贵客临门。”他说得很自然，“而且我想，您应该也不介意让外界知道我们今天见面这件事。”
皋月看了他一眼。
这老狐狸倒是说得漂亮。
事实上，古特弗雷德当然不只是“热情”那么简单。
他刻意把皋月抵达总部的消息放给媒体，让“西园寺皋月落地纽约后第一站即访问所罗门兄弟”成为今天能够立刻传播出去的市场信号。
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公关动作。
只要这张照片出现在今晚的财经新闻和明天的报纸头版上，市场就会收到一个明确暗示——西园寺真的来了，而且直奔所罗门。
至于皋月到底会不会掏钱？会掏多少？用什么条件？
那都是之后的事情。
光是“她来了”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那些正在观望的客户和交易对手稍微松一口气。
皋月也明白这一点。
她甚至能想象出古特弗雷德昨晚是怎么亲自给几家权威财经媒体打电话、“无意中”透露今天的行程安排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当众拆台。
毕竟自己确实需要所罗门活下来。
只是被人当成公关道具使唤这件事，总归让人心情不太美妙——而且自己捏他的手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这时，几名记者从隔离区边缘挤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看起来是提前获得了靠近许可的权威媒体代表。
“西园寺小姐！”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记者率先开口，声音急促。
“请问您此次来到纽约，是否准备对所罗门兄弟进行救助？”
皋月停下脚步。
算了，干脆配合一下卖个人情。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记者。
“我来纽约是为了和古特弗雷德先生讨论双方接下来的合作。”
“西园寺与所罗门兄弟过去三年建立了非常稳定的合作关系，目前我们没有改变这种关系的计划。”
另一名记者立刻追问：“那么是否意味着西园寺会向所罗门注资？”
皋月微微偏了偏头。
“具体的资本安排需要等双方完成评估后再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可以明确一点——西园寺希望帮助所罗门恢复稳定，这也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记者明显兴奋起来。
几支话筒几乎同时伸到皋月面前，后面还有人在大喊：“请问具体金额是多少？”“会以什么形式注资？”“是否会要求管理层变动？”
这时古特弗雷德站了出来，抬手示意暂停。
“各位，西园寺小姐刚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想我们应该让她先休息一下。”
“如果之后有进一步消息，所罗门会通过正式渠道发布。”
说完，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皋月点了点头，转身向大楼入口走去。
堂岛严和其他安保人员迅速跟上，挡住那些试图继续追问的记者。
古特弗雷德走在皋月身侧，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真诚了一些。
他这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皋月等于当众把自己的信用先借给了所罗门——她说希望帮助所罗门恢复稳定，那就意味着西园寺至少不会在短期内撤走业务或者落井下石。
而这句话对市场的作用，比所罗门自己发十份声明都管用。
进入大楼后，喧闹声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外面。
大堂里安静了许多。
古特弗雷德带着皋月穿过安检区域，走向专用电梯。
“抱歉，西园寺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愧疚，“我知道刚才那场面可能让您有些不太舒服。”
皋月斜眼看了他一下。
“‘可能’？”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满。
古特弗雷德听出这句话里的抱怨，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
“不过我相信您也理解——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市场需要看到一些能够让他们重新建立信心的东西。”
“而您刚才说的那番话，已经足够让很多人重新考虑是否真的有必要现在就离开所罗门了。”
皋月停下脚步。
“所以您提前把记者都安排好了？”
“只是通知了几家关系比较密切的媒体。”古特弗雷德的语气很自然，“至于其他人——消息在这个圈子里传得很快，我并不需要逐一邀请。”
皋月盯着他看了两秒。
“古特弗雷德先生。”
“是？”
“下次如果您打算把我当成公关资源使用，最好提前知会一声。”
古特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我会注意的。”
“不过——”他顿了一下，“如果今天没有那些镜头，您刚才那番话的效果至少要打五折。”
皋月没有接话。
毕竟古特弗雷德这一手确实用对了地方。
不过最关键的是……她其实也没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不满”。
古特弗雷德借她的到来稳定市场，她又何尝没有借刚才那场采访先给自己加上一份筹码。
博弈从两个人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至于刚才吃下的那点“亏”——
等真正坐到谈判桌前，自然会有人还回来。
电梯继续向上。
数字一层层跳动，最后停在了四十七。
伴随着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