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仑是红学研究中的评论派。
伍六一所说的，更多偏向了周汝昌代表的探佚派。
两派之中有个很大的分歧，就在於程高本的续作上。
探佚派对於高鹗的续写，持一种几乎彻底的、根本性的否定态度，认为续书严重歪曲、背叛了曹雪芹的原意。
而评论派虽然同样认为，程高本在人物塑造上断裂，在艺术手法上拙劣。
但在找到曹雪芹真正原稿无望的情况下，高鹗的续写已经与《红楼梦》融为一体，成为了这部经典不可分割的阅读现实。
并以此为基础展开了大量的文学分析和批评工作。
王坤仑说的不疾不徐：「我们做事情，尤其是把《红楼梦》这样的经典搬上萤屏，首先要考虑的是普及与接受的问题。」
高鹗的续书，固然有其不尽如人意之处，但它已经流传了二百余年，书中人物的命运，诸如黛死钗嫁、宝玉出家，早已在广大民众心中紮下了根。
这，是一种强大的、既成的文化事实。」
他看向伍六一，目光深邃：「如果我们贸然采用一个完全由探佚推演出来的、在学术界尚存巨大争议的结局。
普通的观众会怎麽想？
他们能接受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拍了一部他们看不懂的《红楼梦》？」
这些话也引起了一些人的赞同。
眼看又要吵起来，王扶临赶紧接过话头：「无论如何，伍六一同志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啊。」
随後又定了调子：「不搞一刀切，在学术研究和艺术表达之间找平衡，这个思路是对的。篇幅问题，也确实是个现实考量......」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传达。
会议接下来的讨论，便不自觉地沿着伍六一所铺设的这条「务实而创新」的轨道进行了下去。
虽然具体的分歧依然存在，但毕竟做主的人还是王扶临。
悄然之间，大方向，似乎已在烟雾缭绕中，奠定了下来。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就在伍六一以为自己要被烟燻入味之时。
王扶临终於合上了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大家的意见都记下来了，辛苦各位。」
众人陆续起身，王扶临特意绕到伍六一身边，手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赏识：「伍六一同志，你提的那些很有想法。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进组工作，咱们一块把这部戏啃下来？」
伍六一心里一紧，他知道《红楼梦》筹备加拍摄要耗两三年，哪儿有这功夫陪他耗。
他连忙欠身致谢：「承蒙王导厚爱，我真是受宠若惊。可惜北影厂那边有部电影，我是编剧，後续必须全程跟组，实在抽不开身。」
王扶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连连叹气：「那可太可惜了！不过後面还有服化道审定和选角的会，你要是有空，务必来帮着把把关。」
「选角」两个字落地，伍六一眼睛瞬间亮了。
他家小白菜还凯觎着林黛玉呢。
当即应了下来：「您放心，我一定到！」
王扶临见他这般爽快，脸上重新露出笑来，对这个知进退又懂分寸的年轻人越发满意。
伍六一走出院落，刚发动着摩托，身後就传来重物落在挎斗上的声响。
他回头一瞧，差点没捏稳车把。
竟是顾问主任王坤仑坐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您老这是......」伍六一彻底懵了。王坤仑往车座上一靠，语气随意：「你是不是要去老奎子家？」
「老奎子？」
伍六一皱着眉琢磨，忽然反应过来，「您说的是商洪奎教授？」
「可不是他。」王坤仑撇撇嘴，伍六一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成想商教授还有这麽个称呼。
「商教授一早约我去他家吃饭。」伍六一解释道。「那正好，我也被他喊了，咱搭个伴。」
王坤仑摆摆手，语气熟稔。
伍六一见状也不再多问，这「老奎子」的称呼都喊上了，两位老先生的交情定然不一般。
车刚驶上胡同，王坤仑就开口道：「你对《红楼梦》到底有多少研究？」
伍六一谦虚道：「谈不上研究，就是闲来读了几遍，跟您这样的大家比，差得远呢。」
「倒是有自知之明。」王坤仑毫不客气地戳破，「今天发言除了替剧组考虑的那些实际问题，剩下的全是车軲辘话，没什麽真东西。」
伍六一心里腹诽：这老头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你还写过什麽作品？」
伍六一：「最近的一篇是科幻叫《火星救援》，再之前是《叫魂》和《潜伏》。」
听到这话，王坤仑挑了挑眉，问道：「《潜伏》是你写的？」
「是啊！」
伍六一内心有点疑惑，这三部作品里，最引人好奇的应该是科幻，业界名气最大的是《叫魂》，怎麽就单独问到《潜伏》了？
「写得不错。」王坤仑夸赞了一句。
伍六一正想接话，眼角余光瞥见路边瓜摊，当即一捏车闸：「您老稍等片刻！」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
片刻後，他抱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跑回来，挎斗里堆着王坤仑的东西没地方放，便直接往老人怀里一塞：「您老拿好，闲着没事，可以看看它的皮燕，是不是挺小的。」
王坤仑愕然，「你这小夥子，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一刻钟後，蔚秀园的青砖门楼映入眼帘。
伍六一停稳车，就见门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不是王扶临是谁？
他手里拎着网兜，两斤五花肉，网兜底还坠着瓶贴吊烧白。
「王导？」
伍六一诧异出声。王扶临也看见了他们，视线先落在伍六一怀里的西瓜上，又扫过旁边的王坤仑：「王主任，小伍同志，你们怎麽也在这儿？」
王坤仑从挎斗里起身，拍了拍裤腿浮尘：「这话该我问你。我们是老奎子请的客，你这是？」
「算我不请自来。」王扶临爽朗大笑，「今天会开得顺利，小伍同志提的东西开拓了我不少思路，我来谢商教授举荐，顺便讨杯酒。」
他说着看向伍六一，「没成想，倒撞着你们俩。」
三人一路客套着往园子里走，到了商家门口，王坤仑率先上前，「咚咚咚」
砸得门环作响，嗓门亮得震人：「老奎子！贵客临门，快开门！」
没一会儿，商洪奎推开门，腰间还系着围裙。
「快进！不用脱鞋，王导也来了，正好，咱们几个喝一口。」
「叨扰了，袁教授。」王扶临举了举网兜，「一点薄礼，添道菜。」
伍六一没客气，抱着西瓜往厨房走。
王坤仑站在门口不动，对着屋里喊：「老奎子，找双拖鞋来！我这新擦的鞋，可不能沾灰！」
「就你讲究！」
进了里屋，歇了一会儿。
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五六道菜。
伍六一作为最小的角，往四盏小瓷杯里斟满酒。
等商洪奎忙活完，上了最後一道木须肉後，便开始了推杯换盏。
王坤仑和商洪奎是老相识，伍六一嘴又贫，跟谁都能说两句，王扶临也是摸爬混打了这麽些年，嘴上功夫也是了得。
这原本不太熟络的酒局，变得十分融洽。
据商洪奎所说，王坤仑年轻时，可是位地下工作者，曾经打入过敌人内部，为我D立下过汗马功劳。
伍六一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位老爷子，单独提到了《潜伏》。
伍六一不禁对其产生了些敬意。
四人聊着聊着，酒意微醺，话题难免聊到《红楼梦》。
王扶临导演夹了一筷子拍黄瓜，眉头微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在座诸位：「这剧本啊，越琢磨越难。八十回往後，怎麽拍？是按通行的一百二十回本子走，还是按小伍说的，另辟一条路？高鹗续的那些，总觉得...
」
他顿了顿，寻了个恰当的词语，「气韵接不上前头。」
商洪奎教授呷了口啤酒，呵呵一笑，接话道：「文学我是外行，但从史家的眼光看，程高本让故事有个团圆似的交代，符合教化，也平息了众口。至於是否雪芹原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说完，将目光投向王坤仑。
王坤仑浅呷了口酒，放下杯，缓声道：「扶临的困扰，亦是红学百年之公案。高兰墅所续，文笔虽不及前八十回之醇厚，却也难得。
至少，宝黛悲剧已成千古绝唱。至於更深处......怕是难觅了。」
言语间，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此时，喝的有点上头的伍六一，说道：「我倒是瞎琢磨过，说出来给大家解解闷。」
「哦？」王坤仑饶有兴趣地看向伍六一，「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