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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他乡遇故知

    「胡....胡老爷子?」

    伍六一试探问道。

    老人听到这熟悉的乡音,浑身猛地一颤。

    他端着空托盘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回过头,浑浊的自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伍六一脸上。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极度的惊愕,随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窘迫、酸楚、欣喜交织着涌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应道:「六.....六一!咋是你咧?!」

    他没扯下那件沾着油污的围裙,只是下意识地把那双长期被清洁剂腐蚀的手,往後藏0

    伍六一看出来,这胡老爷子,哪里是来享福的。

    七十好几了,还在这逼仄的小饭馆里刷盘子、端盘子。

    「我是来学习交流的,国家安排的。」

    「真好啊!还是国家好啊!我就说怎麽胡同里,就你最有出息!」

    「老爷子,您这————这是怎麽回事?」伍六一追问。

    「唉......甭提了,.....孩子.....孩子给安排的。」

    胡老爷子话说得简短,没抱怨,没诉苦,甚至试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後厨出来,嘴里嘟囔着:「老头,怎麽这麽不麻利!後面客人等人呢!」

    胡老爷子连忙解释道:「卫国,咱们院....老伍家的儿子来了,他小时候你还见过呢!」

    胡卫国看向伍六一这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了笑脸:「哎呦!我当谁呢!原来碰到老乡了!」

    说着,脑袋一别,往後厨吼了声:「淑芬啊!加盘炒粉,算在我头上。」

    然後目光又转到了胡老爷子身上,「爸!你去帮帮淑芬,我陪老乡唠唠。」

    胡老爷子面带不舍,可还是踱回了後厨。

    「六一啊!一晃都这麽大了?在我印象里,你带着白砚礼那小子到处掏鸟窝呢,你们这次来美国是?」

    伍六一没藏着,把自己派来学习的事说了。

    胡卫国有些失望,估摸着,他们这种公派的人身上,应该没什麽美金。

    可嘴上,倒是依旧客气:「怪不得,我爸总夸你,说你成了作家,很有出息。」

    伍六一话题打开,便顺势问道:「您在这唐人街十几年,可曾听过一家叫荣记小馆的老店?做的是淮扬菜。」

    胡卫国拧着眉头想了半晌,说道:「没听过。」

    一直安静聆听的汪曾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抹期待的光渐渐黯了下去。

    「不过.....前面路口拐角有家荣记大酒楼,开了少说二十年了!不过...

    「7

    他拖长了音,摇了摇头,「他家做的是粤式烧腊,师傅都是从广东请来的,跟淮扬菜可不沾边。」

    伍六一追问道:「那您可知道,这荣记酒家,是不是从前做过淮扬菜?或者,有没有换过老板、改过招牌?」

    胡卫国哈哈一笑,给伍六一添了茶:「兄弟,这唐人街的馆子,能坚持做一样就不容易啦!改菜系?那跟重新开张也差不多了。自我来起,那荣记从开门就是烧腊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汪曾棋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伍六一倒是觉得荣记小馆和荣记大酒楼未必没有联系。

    这五十年过去了,发生什麽都有可能。

    伍六一拍了拍汪老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临走之前,伍六一找到胡老爷子,偷偷塞给了他一百美金。

    毕竟,小的时候,老爸老妈不在,他和美珠还在胡老爷子家蹭过饭。

    一百美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让老爷子有点余钱,吃点爱吃的。

    再多,估计要被发现,被他儿子拿去了。

    晚饭後,伍六一以「带汪老消食散步「为由,脱了团。

    魏德华一脸不情愿,但对於伍六一,他还真没什麽办法。

    人家英文比自己说的都溜。

    两人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挂着「荣记大酒楼「鎏金招牌的酒楼。

    比起周边店铺,荣记显得格外气派,三层小楼张灯结彩,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见二人立即堆起职业笑容:「二位楼上请!「他利落地将白毛巾往肩头一甩,引他们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伍六一肚子是填不饱的,又要了虾饺和凤爪,趁夥计布菜时状似无意地问:「看贵店气派,怕是经营有些年头了?」

    「整整三十一年啦。「夥计不无自豪,「这条街上就数我们荣记最久。」

    「我听说...早先的荣记,做的可不是粤菜?

    」

    夥计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笑道:「客官定是记错了。我们东家祖籍台山,後厨大师傅个个都是从广州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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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一位穿着香云纱短褂的中年人缓步上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笑着接话:「这位先生倒是知道些旧事。不瞒二位,家祖当年确实是以淮扬菜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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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六一和汪曾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那怎麽不开了?」汪曾棋连忙追问。

    「那还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他老人家当时开了间淮扬菜小馆子。可这淮扬菜啊,讲究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这异国他乡,既找不到地道的食材,也寻不着懂得品味的食客。」

    他轻叹一声:「到了我父亲手上,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幸亏他娶了我娘,她当时是偷渡来的。我娘手艺好,粤菜做的好,这才慢慢把生意做了起来。从小店面扩大到这栋楼,全靠她改良的烧腊和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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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曾棋忽然开口:「令祖父的大名是?」

    「荣修远。「掌柜的答道,「您问这个是......?

    」

    「那你父亲是不是叫荣光启。」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汪曾棋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他现在是否健在?」

    「在的,他今天晚上正好来吃饭,点明了要吃乳鸽。」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紫檀木手杖,正一步步走上楼来。

    他身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虽然步履蹒跚,腰板却挺得笔直。

    「家良!」老人声音洪亮,「我看你这生意做的越来越散漫了,人都找不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触及汪曾棋的瞬间,似有恍惚。

    「贵客,可是对本店有什麽不满意之处?」

    荣光启虽已年迈,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即换上得体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仍不由自主地端详着汪曾棋的面容。

    汪曾棋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推过桌面:「我来寻这封信的主人,您帮我看看,可识得此人?」

    荣光启似有察觉,拿信的手,都有些颤抖。

    打开信,直到看到落款处是稚嫩的「光启「二字,日期是「民国廿六年腊月「。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

    「这...这是...「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把攥住了汪曾棋的手。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麽,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钱包。

    在层层夹层的最里侧,取出一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石桥上,身後是江南水乡的典型景致。

    他将照片递到汪曾棋眼前,泪珠终於滚落,砸在桌面上。

    「曾祺哥——?」他带着泣音,试探着喊出了这个半个世纪未曾出口的称呼,「——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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