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胡老爷子?」
伍六一试探问道。
老人听到这熟悉的乡音,浑身猛地一颤。
他端着空托盘的手僵在半空,缓缓回过头,浑浊的自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伍六一脸上。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先是极度的惊愕,随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窘迫、酸楚、欣喜交织着涌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应道:「六.....六一!咋是你咧?!」
他没扯下那件沾着油污的围裙,只是下意识地把那双长期被清洁剂腐蚀的手,往後藏0
伍六一看出来,这胡老爷子,哪里是来享福的。
七十好几了,还在这逼仄的小饭馆里刷盘子、端盘子。
「我是来学习交流的,国家安排的。」
「真好啊!还是国家好啊!我就说怎麽胡同里,就你最有出息!」
「老爷子,您这————这是怎麽回事?」伍六一追问。
「唉......甭提了,.....孩子.....孩子给安排的。」
胡老爷子话说得简短,没抱怨,没诉苦,甚至试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後厨出来,嘴里嘟囔着:「老头,怎麽这麽不麻利!後面客人等人呢!」
胡老爷子连忙解释道:「卫国,咱们院....老伍家的儿子来了,他小时候你还见过呢!」
胡卫国看向伍六一这桌,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了笑脸:「哎呦!我当谁呢!原来碰到老乡了!」
说着,脑袋一别,往後厨吼了声:「淑芬啊!加盘炒粉,算在我头上。」
然後目光又转到了胡老爷子身上,「爸!你去帮帮淑芬,我陪老乡唠唠。」
胡老爷子面带不舍,可还是踱回了後厨。
「六一啊!一晃都这麽大了?在我印象里,你带着白砚礼那小子到处掏鸟窝呢,你们这次来美国是?」
伍六一没藏着,把自己派来学习的事说了。
胡卫国有些失望,估摸着,他们这种公派的人身上,应该没什麽美金。
可嘴上,倒是依旧客气:「怪不得,我爸总夸你,说你成了作家,很有出息。」
伍六一话题打开,便顺势问道:「您在这唐人街十几年,可曾听过一家叫荣记小馆的老店?做的是淮扬菜。」
胡卫国拧着眉头想了半晌,说道:「没听过。」
一直安静聆听的汪曾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抹期待的光渐渐黯了下去。
「不过.....前面路口拐角有家荣记大酒楼,开了少说二十年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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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长了音,摇了摇头,「他家做的是粤式烧腊,师傅都是从广东请来的,跟淮扬菜可不沾边。」
伍六一追问道:「那您可知道,这荣记酒家,是不是从前做过淮扬菜?或者,有没有换过老板、改过招牌?」
胡卫国哈哈一笑,给伍六一添了茶:「兄弟,这唐人街的馆子,能坚持做一样就不容易啦!改菜系?那跟重新开张也差不多了。自我来起,那荣记从开门就是烧腊味儿,飘得满街都是。」
汪曾棋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伍六一倒是觉得荣记小馆和荣记大酒楼未必没有联系。
这五十年过去了,发生什麽都有可能。
伍六一拍了拍汪老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临走之前,伍六一找到胡老爷子,偷偷塞给了他一百美金。
毕竟,小的时候,老爸老妈不在,他和美珠还在胡老爷子家蹭过饭。
一百美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让老爷子有点余钱,吃点爱吃的。
再多,估计要被发现,被他儿子拿去了。
晚饭後,伍六一以「带汪老消食散步「为由,脱了团。
魏德华一脸不情愿,但对於伍六一,他还真没什麽办法。
人家英文比自己说的都溜。
两人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很快便找到了那家挂着「荣记大酒楼「鎏金招牌的酒楼。
比起周边店铺,荣记显得格外气派,三层小楼张灯结彩,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
跑堂的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见二人立即堆起职业笑容:「二位楼上请!「他利落地将白毛巾往肩头一甩,引他们登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伍六一肚子是填不饱的,又要了虾饺和凤爪,趁夥计布菜时状似无意地问:「看贵店气派,怕是经营有些年头了?」
「整整三十一年啦。「夥计不无自豪,「这条街上就数我们荣记最久。」
「我听说...早先的荣记,做的可不是粤菜?
」
夥计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笑道:「客官定是记错了。我们东家祖籍台山,後厨大师傅个个都是从广州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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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一位穿着香云纱短褂的中年人缓步上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笑着接话:「这位先生倒是知道些旧事。不瞒二位,家祖当年确实是以淮扬菜起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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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六一和汪曾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那怎麽不开了?」汪曾棋连忙追问。
「那还是我爷爷那辈的事了。他老人家当时开了间淮扬菜小馆子。可这淮扬菜啊,讲究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这异国他乡,既找不到地道的食材,也寻不着懂得品味的食客。」
他轻叹一声:「到了我父亲手上,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幸亏他娶了我娘,她当时是偷渡来的。我娘手艺好,粤菜做的好,这才慢慢把生意做了起来。从小店面扩大到这栋楼,全靠她改良的烧腊和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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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棋忽然开口:「令祖父的大名是?」
「荣修远。「掌柜的答道,「您问这个是......?
」
「那你父亲是不是叫荣光启。」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汪曾棋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他现在是否健在?」
「在的,他今天晚上正好来吃饭,点明了要吃乳鸽。」
话未说完,楼梯口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紫檀木手杖,正一步步走上楼来。
他身着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虽然步履蹒跚,腰板却挺得笔直。
「家良!」老人声音洪亮,「我看你这生意做的越来越散漫了,人都找不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触及汪曾棋的瞬间,似有恍惚。
「贵客,可是对本店有什麽不满意之处?」
荣光启虽已年迈,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即换上得体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仍不由自主地端详着汪曾棋的面容。
汪曾棋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推过桌面:「我来寻这封信的主人,您帮我看看,可识得此人?」
荣光启似有察觉,拿信的手,都有些颤抖。
打开信,直到看到落款处是稚嫩的「光启「二字,日期是「民国廿六年腊月「。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
「这...这是...「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把攥住了汪曾棋的手。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麽,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钱包。
在层层夹层的最里侧,取出一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石桥上,身後是江南水乡的典型景致。
他将照片递到汪曾棋眼前,泪珠终於滚落,砸在桌面上。
「曾祺哥——?」他带着泣音,试探着喊出了这个半个世纪未曾出口的称呼,「——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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