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日,康沃尔依然好天气。
太阳从东边海面上升起,把石砌小屋染得金黄,海风比前几天轻了一截,带着薄薄的咸味,吸进去不再割嗓子。
雷古勒斯收拾好东西,行李不多,换洗衣物和几样随身物品,塞进无痕伸展的小挎包里。
巴鲁克变回巴掌大,趴在他右肩上,八条腿收着,很安分。
关节处新长出来的暖色纹路在晨光里闪了闪,刚毛全部变成了暗红。
八只眼睛里的莹白,也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被阳光一照,像八颗金色珠子嵌在毛茸茸的脑袋上。
艾格尼丝从东侧温室那边走过来,步子和往常一样快,踩在泥土路上没有声音。
她还穿着那件皮夹克,围巾的毛球又多了几个,围裙兜里还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麽。
走到近前,先看了眼巴鲁克,发现颜色不太一样了,从黑蜘蛛变成了暗红蛛,眼睛也换了色。
她没细究,照常打着招呼,笑呵呵的,语气和跟人说话一个样:「巴鲁克先生,早上好。」
巴鲁克听到自己的名字,上半身擡起来,两只螯肢往前一举,咔哒咔哒响了几声,像在回礼。
八条腿在雷古勒斯肩膀上蹬了两下,显得兴奋。
艾格尼丝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艾格尼丝女士,」雷古勒斯微微颔首:「这些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摆摆手:「冬天没什麽事,温室的暖气咒一直在,幼苗也不需要天天盯着。」
「那株打人柳,」雷古勒斯往空地那边看了一眼:「循环已经建起来了,但离健康差得远。
开学後我问问斯普劳特教授,看她有没有办法帮忙恢复,在那之前,得麻烦你先照看着。」
艾格尼丝往北边看了一眼,那株被抽乾魔力的打人柳还垂着枝条,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柳树,全然没了刚来时那股暴躁劲。
「死不了的,」艾格尼丝语气肯定,朝打人柳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在长了,我盯着呢。」
雷古勒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递过去:「这些天辛苦了。」
艾格尼丝接过来掂了掂,比上次沉,她没数,也没推辞,直接把布袋揣进围裙口袋里。
「小布莱克先生太客气了。」她拍了拍围裙兜,发出闷响。
雷古勒斯点头:「应该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把小屋再收拾收拾。」
「一定。」
艾格尼丝忽然想起什麽,从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一个卷轴,羊皮纸的,卷边有些发黄,系着一根旧麻绳。
「对了,这个给您。」她把卷轴递过来。
雷古勒斯接过卷轴,展开。
一份航海图,手工绘制的,墨水已经褪成褐色,但线条依然清晰。
康沃尔西海岸的海岸线从左上角蜿蜒而下,沿岸标注了礁石区,暗流方向,潮汐时刻,还有十几座大大小小的无人岛屿。
每一座都用小字标注了名称或编号,有些旁边画了简易的轮廓图。
西边有个被圈了一笔的地方,写着斯内尔岩,上面画了个红叉。
艾格尼丝伸手指了指:「那些岛都没人住,就是些大石头堆,海鸟都不怎麽去,航道窄,碍事。」
她笑着补充道:「都是可以打的。」
雷古勒斯轻咳一声,把卷轴收好,塞进挎包里:「谢谢,艾格尼丝女士。」
「不用谢,」她退了一步:「代我向布莱克先生问好。」
「再见,小布莱克先生。」
「再见,艾格尼丝女士。」
雷古勒斯冲她点了下头,转身,幻影移形,啪的一声,身形消失在海风中。
落点在家门口,格里莫广场12号门前,阳光和蓝天一下子全没了。
康沃尔的好天气,到了伦敦就变了脸。
一月份的伦敦灰蒙蒙的,说雾不像雾,说霾不像霾。
天空铅灰色,均匀,沉闷,太阳藏在某个位置,阳光透不过来,风也透不过来。
工业城市的味道布满空气,煤烟和湿气混在一起,吸进去喉咙发紧。
刚才还是海风和阳光,一眨眼就是伦敦的工业灰。
雷古勒斯刚在台阶上站稳,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克利切站在门廊里,两只大耳朵激动得直扑棱,身体使劲往下弯,鼻尖几乎碰到地板。
「小少爷回来了!」它的声音尖锐颤抖:「克利切把房间打扫了三遍!窗帘也换了新的!床单也换了新的!枕头也拍过了!」
雷古勒斯跨过门槛,在玄关脱了斗篷,随口说了句:「辛苦了,克利切。」
克利切在身後快要晕倒了,直打摆子。
格里莫广场的门厅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的先祖肖像在打盹,有两张擡了下眼皮,扫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他穿过走廊,经过餐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桌上乾乾净净,银烛台擦得鋥亮,没有餐具,没有人。
他特意赶了个早,想吃上家里的早饭。
康沃尔的饭不是不好吃,艾格尼丝给他准备的饭菜都是单独的。
牧羊人派和姜茶都挺像样,约克郡布丁,烤牛肉,圣诞布丁,味道也不错,比职工夥食好得多。
但怎麽说呢,种植园的竈台和格里莫广场的厨房比,差了一个克利切。
雷古勒斯问:「父亲呢?」
克利切跟在後面,小步快走,声音恭敬:「主人和女主人一早去了帕金森家,帕金森家的新年宴请,从午间到晚上,要很晚才回来。」
纯血家族的社交从来不缺名目,更不挑日子。
圣诞有圣诞的,新年有新年的,换季有换季的,哪家生了孩子要办,哪家死了人也要办。
没什麽事也能编出个理由把人凑到一起喝茶聊天互相打量。
他们不过麻瓜的元旦,不在乎日历上的刻度,但联络关系是刚需,名目这种东西,想找总能找到。
雷古勒斯没当回事。
「大少爷在家,」克利切接着说:「霍克先生也在,在训练室里。」
雷古勒斯微微挑了下眉。
小天狼星在练魔法,不意外,但这个时间,确实有点早。
上次假期,奥赖恩安排霍克教他基础,在雷古勒斯看来,那就是从零开始,站姿,握杖,施咒流程,补基础咒语。
小天狼星还算有天赋,现在过了一学期,应该到对抗训练了。
在霍格沃茨里,小天狼星也没闲着。
找麦格教授请教变形术,和詹姆他们到处钻,虽然一大半精力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但至少没完全混日子。
假期回了家,没在房间里闷着,也没穿着那件印麻瓜乐队图案的T恤在沃尔布加眼前晃,反倒老老实实在训练室里跟人练。
不管是奥赖恩安排的,还是他自己想练,都不错。
那些关於力量的话,小天狼星也许真的听进去了,或许圣诞晚宴的事也起了作用。
小天狼星亲眼看到他和贝拉打,看到厉火烧了半座庄园,看到那些他以前嗤之以鼻的黑魔法和纯血手段,在真正的冲突中意味着什麽。
又或许只是在训练室里待着,比在客厅里对着沃尔布加强。
管他呢,肯上进总是好的。
「知道了,」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眼克利切:「先回房间,把早饭送上来,丰盛一点。」
「是,小少爷!」
「还有,」他指着肩膀上的巴鲁克:「给它来一份龙肉,上次那种。」
克利切鞠了一躬,啪的一声消失了。
雷古勒斯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确实被打扫过了,窗帘换了新的,深绿色,花纹精细繁复,布料厚实。
窗帘拉开着,但外面是伦敦的天,灰蒙蒙一片,没有阳光漏进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巴鲁克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书桌上,八条腿噔噔噔地跑了几步,直奔它的抽屉。
那个抽屉从它第一次住进格里莫广场就是它的地盘。
它钻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前腿在抽屉底板上刮了两下,螯肢碰了碰抽屉壁,确认一切如故,领地还在。
然後爬出来,又从书桌上跳到地面,噔噔噔地跑到床边,八条腿一蹬,跳上了床,一路爬到枕头上,六条腿收拢,前腿往前一伸,趴得很舒坦。
雷古勒斯看着它,觉得好笑。
以前在格里莫广场,巴鲁克的活动范围很小,就这一间屋子。
白天探索各个角落和家具缝隙,没事在书桌上转转,前腿扒着窗户往外看,晚上趴在桌角或者缩在抽屉里睡觉,从来不上床。
但在康沃尔的小屋,书桌没有抽屉,它倒挺自觉,自己爬上了床,每天晚上缩在他枕头旁边睡。
睡了几天,大概睡习惯了,现在回了格里莫广场,它也想继续睡床。
而且相比刚出禁林时,它明显活跃了很多,昨天偷偷喷了两次蛛丝,一次在横梁,一次在墙角。
也许是见雷古勒斯没管它,胆子更大了,今天还想上床。
那明天想干嘛?上桌吃饭?
雷古勒斯没再看它,转身去了盟洗室。
倒不是身上不乾净,清洁咒能搞定一切,但到家了,总想冲一冲,算换一种状态。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在镜子上糊了一层,他在水雾里站了几分钟,什麽都没想。
洗完出来,换上一件乾净的居家袍,深灰色,布料柔软,领口松松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
克利切的效率从来不打折扣。
烟燻三文鱼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里,炒蛋冒着热气,烤面包斜切成三角形,黄油在小银碟里软化。
旁边还有一壶大吉岭,杯子和茶碟摆得整整齐齐。
巴鲁克的小餐盘搁在书桌角落,里面是一块深红色的龙肉排,切面纹理细密,暗紫色的血丝还在渗。
它已经从枕头上下来了,正趴在那儿,螯肢收着,两只前腿搭着盘子边,八只眼睛盯着肉排,但没吃。
等他呢。
雷古勒斯嘴角微微上扬,走过去坐下,拿起叉子:「吃吧。」
巴鲁克这才低头,螯肢张开,开始撕龙肉,咔嚓咔嚓地嚼。
一人一蛛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巴鲁克把最後一条龙肉丝从螯肢上嗦乾净,前腿在嘴上蹭了蹭。
雷古勒斯喝掉最後一口茶,站起来,把袍子领口整理好。
巴鲁克弹射起步,落在他肩膀上。
开门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