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海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砖头瓦块。
房子装修完了,院里乱得跟工地似的,水泥袋子、碎木条、空油漆桶扔了一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本想着叫陆唯回来帮忙搭把手,结果这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抓不着。
他正没好气地把一块碎砖扔到墙根底下,拍拍手上的灰,听见外头传来轰隆隆的动静。
抬头一看,三辆大卡车排成一溜停在了自家门口。
车头上还驮着黄澄澄的大家伙,履带锃亮,驾驶室玻璃反着光,看着就气派。
陆大海愣了,手里的砖头差点没拿住。
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这么大动静,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把铁门推开。刘文正从第一辆卡车上往下跳,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那辆车上也跳下来一个穿工装的司机,手里还拿着一沓单子。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王家婶子端着一盆水站在自家门口伸着脖子瞧,水洒了一脚面都没觉着。
李大爷背着手从胡同里踱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这是哪来的大物件”。几个小孩儿兴冲冲地围着卡车转圈,有的伸手去摸轮胎,有的踮着脚尖想够车斗边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哇哇”地叫。
“大海叔!”刘文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嚷嚷,生怕谁听不见似的,“这是你家小唯叫人送来的!挖掘机和大卡车!”
司机一听眼前这人就是老板的父亲,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赶路的疲惫变成了恭敬,腰微微弯了弯,声音都放低了半度,客客气气的:“陆……陆先生,我们是陆总派来的,把这几台挖掘机和卡车送过来。您看这些车停哪儿合适?”
陆大海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已经炸开了锅。
“这些大家伙叫挖掘机?干啥用的?”王家婶子把水盆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着,一脸好奇。
“这你都不懂?挖掘机,挖掘机,那肯定是挖机的呗。”李大爷的耳朵背,听岔了,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行了行了,你可别瞎扯了,还挖鸭子呢。”
老张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咬了一口,嚼着说,“人家这是专门挖坑的机器,我在冰城见过,工地用的。”
“挖坑?那用铁锹挖不就行了?还整个机器?”
“你懂啥?人家这挖掘机一铲子下去能挖一大车土,用人能比得了?”
“这么厉害?那得老贵了吧?”有人问。
刘文立刻插嘴,下巴仰得高高的,声音比刚才又大了几度,像是怕后排的听不见。
“那可不!我刚刚问司机师傅了,人家说这一台就好几十万!”
“好几十万?”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机器这么贵,都是小唯雇回来的?那一天得给人家多少钱?”
“啥雇的,这机器就是小唯的!还有这几个大卡车,也都是!”刘文把从司机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一句一句往外抖,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当。
“啥?”王家婶子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这么多大车和挖掘机,都是小唯的?一台好几十万,那这些不得值好几百万?”
“好家伙,咱村出了个百万富翁?”
“真的假的?小唯那孩子,小时候我还给他换过尿布呢,这就百万富翁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这个数字,哪怕在电视里听见都能让人羡慕得流口水,更别说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了。
有的掰着手指头算,有的互相打听,有的干脆不说话,就是张着嘴看着那几辆大家伙发呆。
这时候,在村里算账最精的张叔开口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大家扭过头看他。
“你想想,你有一万块钱,你会都花了用来买车吗?”张叔弹了弹烟灰,不急不慢的。
“那肯定不能啊,顶多花个一两千。”有人接话。
“这不就是了。”张叔把烟叼在嘴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想想,小唯要是只有一百万,可能都花了买车吗?
那肯定是还有更多的钱,才能花一百万买车买这么多机器。”
这话一出,大家瞬间反应过来了。
对啊,这些车就值一百多万,那小唯该有多少钱?
人群里又开始嗡嗡地议论,这回不是惊讶,是有点不敢想了。
陆大海站在门口,听着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了。
他使劲抿着嘴,假装在打量那些车,可眼角的笑意像是从皱纹里往外溢,怎么藏都藏不住。
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咳咳,那个,辛苦几位师傅了。”他背着手,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又从车尾扫回来,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个……一共就这几辆车啊?没有了?”
他这话的本意是装一下子——在乡亲们面前显摆显摆,撑撑场面。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司机闻言立刻正色道,语气恭敬得很,像是在汇报工作:“厂里还有几十辆,不过陆总只让我们送来这些。
您要是觉得不够,我回去跟陆总汇报一下,再给您送来一批?”
陆大海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想掏出烟来掩饰一下,摸了摸口袋,摸了半天摸了个空。
他知道自家那个臭小子在外头办了工厂,生意做得很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程度。
这种大卡车就有几十辆?
也不说送一辆给他爹开开。
等他回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个……暂时先不用了。”陆大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摆了摆手,“车就停在院子里吧。你们这一路也累坏了吧?进屋歇歇,喝口水。”
司机摇头,把单子递过来让陆大海签收。“不了不了,车送到了我们就得赶回去,厂里还有任务。陆总交代的事,不敢耽误。”
“着啥急啊,大老远来的,吃顿饭再走啊!”陆大海拉住司机的胳膊,真心实意地留人。
“真不行,下次吧,下次一定。”司机笑着推辞,转身上了最后一辆卡车。
“行吧,那路上慢点啊!”陆大海冲车队挥了挥手。
等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在村口拐弯处消失,发动机的轰隆声渐渐远了,村里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三个一伙五个一群,把院子里那三台挖掘机和两辆大卡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张头伸手摸了摸挖掘机的履带,冰凉的铁疙瘩硌手,他咂咂嘴,回头冲陆大海喊了一嗓子:“大海,你家小唯这算是发了吧?”
陆大海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终于藏不住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摆了摆手,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小孩子瞎折腾”,那语气谦虚得很,可那表情分明是——你们接着说,我爱听。
另一边。
刘文看完热闹,急匆匆的跑回了家里,一进进了自家院子,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流星地跨进堂屋。
刘国义正坐在八仙桌前扒拉饭,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喝得吸溜吸溜响。
王桂凤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围裙上沾着水渍,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沫子。
看见刘文进来,王桂凤皱眉道:“咋这么晚才回来?赶紧吃饭去。”
“还吃啥饭啊,爸,妈,你们猜我老弟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刘文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两眼放光,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嚷嚷,板凳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吱嘎”一声。
刘国义眼皮都没抬,把咸菜咬得嘎嘣脆,嚼了两口,含混地说:“老二不是说了吗?在陆唯那儿干活,一个月五十块钱。还能有多少?五十就不少了,比你在家种地强。”
“五十?”刘文往前探着身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他那是骗你们呢!我今儿坐那送挖掘机的车回来,人家司机说了,我老弟在绥河当什么刘总,负责进出口生意,一个月挣的比人家司机一年都多!”
王桂凤手里的抹布掉在了灶台上,转过身来,眉头拧着:“啥挖掘机?啥刘总?你这孩子又说啥胡话呢?”
“我说,二驴子——就是刘武,他现在一个月挣好几千!好几千!不是五十!”刘文伸出三根手指头,在父母面前晃了晃,又改成五根,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多少,反正就是多。
接着,就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刘国义听完,放下筷子,把嘴里的咸菜咽了,眯着眼睛看着儿子,表情慢慢地从平静变成了阴沉。
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包劣质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了飘,散了。
“这个小兔崽子。”刘国义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压着什么火气。
“他上回来信,不是跟咱们说说,一个月就挣50吗?都给咱们邮回来了,感情是糊弄鬼呢。”
王桂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是急得,一个月好几千啊,这个小王八犊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敢瞒着他们。
刘文见状,赶紧把语气放软了些,给弟弟打圆场:“爸妈,你们先别想着找他算账啊,先把他骗回来,万一给他吓跑了不回来,那就糟了。
我可是听说了。他在外头当领导,手底下管着不少人。
到时候,给我也找个一个月赚几千的活儿,那不是轻轻松松?”
刘国义闷头抽了两口烟,点点头:
“对,这事儿先不能声张,等他过年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