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李二狗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掌贴在胸口上。
胸膛里那种随时会炸开的闷痛也不见了。
像是被解开了身体的一副锁链,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快。
李二狗没有过多关注身体的变化,此刻,他的脑海里正不断回味着黑衣人说的话。
黑衣男人临走前留下的那句曾认识的话,李二狗压根听不明白。
自小在村里长大,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哪能认识这等天上下来的人物。
可前面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自己的人生,那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办法。】
这一剑扎下来,捅破了清虚老道种在他身体里的恶毒禁制,似乎也把以前那个遇到事只会缩脖子的李二狗,一并给捅破了。
以前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刨土种地的庄稼汉。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是命不好,怨不着别人。
可凭什么啊?
爹娘起早贪黑种了一辈子地,连口饱饭都没吃上几回,凭什么说没就没了?
一狗姐还没嫁人,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凭什么被折磨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挖了眼珠子惨死在自己面前?
好人凭什么没有好报!
神仙打架,凭什么要凡人遭殃!
李二狗想到自己死后复活,想到喉咙带宝,上天都在帮他。
“神仙,妖魔又怎样,我能一直复活,我李二狗一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李二狗原本透着死气的眼珠子里,重新燃起了亮光。
他吸了一大口气,转身迈开步子,直接跨出了这座差点困了他一生的院门。
院外是一条用青石板铺出来的山道。
顺着山道往外走,没走多远,迎面就碰上了两个穿着灰布衣服的杂役弟子。
这两个杂役平时送饭的时候,鼻孔朝天,每回把食盒往地上一摔就走,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这会儿迎面撞上,那两个杂役看清李二狗的脸,脸色当场就变了。
慌里慌张的往路边的草丛里退,把宽敞的青石板路全让了出来。
李二狗有点疑惑,黑衣人只是说保他平安,怎么这些人都开始害怕自己了?
李二狗也没问,迈着步子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直到李二狗完全看不到了,两个杂役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弟子并不知道李二狗跟宗门之间的关系,只知道刚刚脑海里收到了警告,所以把李二狗当成了有大背景的凡人。
李二狗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前头迎面走来一队挎着长剑的巡逻弟子。
打头的那个高个子弟子一瞧见李二狗,脚下步子立马收住。
自己停下不说,他还赶紧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师弟们。
哗啦一下。
整队人齐刷刷的往道路两边分开,一个个贴着山壁站好。
李二狗再次验证了自己现在的安全程度,更加自信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顺着山道越走越顺,不多时,李二狗就走到了主峰半山腰的分岔路口。
前头是一条笔直往下的青石台阶,一直延伸到白茫茫的云海里头去,那是下山的路。
只要顺着这条台阶走下去,就能离开太华宗这座吃人的魔窟。
一脚已经迈到了台阶边缘,鞋子悬在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把脚收回来,他站在分岔口,低头望着脚底下翻涌个不停的云海。
山风吹过来,吹的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衣裳哗哗作响。
脑瓜子里,黑衣男人的那句话又蹦了出来。
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自己的人生,那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办法!
下山?下了山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就是个凡人,靠着两条肉腿走路,一天到晚连轴转,不吃不喝也就走个百八十里地。
三天时间,连太华宗的地界儿都跑不出去。
等三天一过,黑衣男人拍拍屁股走了,山上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还能放过他?
到时候都不用长老出马,随便派个会飞的弟子追上来,或者干脆从山上远远扔把飞剑过来,脑袋就的搬家。
退一万步讲,就算被他们杀了,自己还能回到村口那个田坎上活过来,那又顶什么用?
就算那口老痰还在嗓子眼里堵着,他也还是个不会飞不懂法术的泥腿子。
天上那两个杀神照样会打架,漫天的剑雨照样会把方圆百里犁成焦土。爹娘在村里头,隔着那么老远,跑断腿也赶不回去救人。就算把一狗姐护在泡沫球里头,杀了那个提人头的灰袍妖魔,后头还有一拨接一拨的太华宗弟子飞过来寻仇。
没吃没喝,困在死地,最后如果不走上跟清虚老道回山的老路,那肯定就饿死了!
这就是个死胡同!
只要自己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死上一百回一千回,也救不下爹娘和一狗姐,只能在那个田坎上没完没了的挨刀子!
怎么破这个局?
咬紧了后槽牙,李二狗腮帮子上的肉鼓了起来。
修仙!
只有自己也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学会飞天遁地的本事,搞清楚那些神仙法术是怎么使的,才有活路!
现在身体里的老痰被那个女仙师收走了,三天后必死无疑。
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趁着还没死,趁着这三天山上没人敢动他,去把修仙的法门弄到手!
等三天后一死,回到田坎上,老痰回来了,修仙的法子也有了!
到时候就能自己练,就算天赋不够,反正都能复活,那就一直练呗!
这念头一通,浑身的血都跟着热了起来。
不再看脚底下那条下山的石阶,李二狗转过身,抬起头望向高耸入云的主峰山顶。
不去山下了!上山!
黑衣大人给了三天免死的护身符,不用白不用,正好拿来干票大的!
太华宗有十几座大山,山与山之间隔着万丈深渊,平日里那些弟子来往,全是踩着飞剑或者骑着大鸟飞来飞去,压根没修桥。
要是被安置在别的山头,这会儿就算想抢功法,对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也只能干瞪眼。
偏偏清虚老道和掌门为了方便研究他的老痰,直接把他关在了主峰后山的偏院里。
从这儿去主峰山顶,压根不用飞,顺着山道往上爬就行!
不再耽搁,李二狗迈开步子,调转方向朝着山顶走去。
刚来太华宗那会儿,他是被清虚老道用一朵白云托着飞上来的,眨眼工夫就到了地方,一点没觉的这山有多高。
这回靠着两条肉腿自己爬,才真正领教到这神仙住的山头有多折磨人。
山道又陡又长,石阶一级挨着一级,望都望不到头。
走了一天一夜,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沉,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肚子饿的咕咕直叫,嗓子眼干的冒烟。
他就在路边的山泉水里捧两口冷水喝,摘点不认识的野果子往嘴里塞。
累狠了,就靠着石阶栏杆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往上爬。
沿途碰见的太华宗弟子越来越多,个个虽然都躲着他,但在旁边议论纷纷。
李二狗全当耳旁风,只管闷着头往上走。
足足爬了两天。
到了第三天早上,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李二狗终于抓着最后一截石栏杆,把沉重的身子拖上了主峰山顶。
三天保护期已经只剩半天了,不过总算是到了!
山顶上铺着一层白玉似的石头,修出来一片平坦广场。
而在广场正中间,立着一座气派的大阁楼。
那阁楼足有好几层高,飞檐翘角,柱子上刷着金漆,看着就不是寻常地方。
前些日子,清虚老道带他去主殿见掌门的时候,曾路过这片广场。
那时候李二狗就远远瞧见过,不少穿着华丽衣裳的弟子,进出这座大阁楼。
当时清虚老道还顺嘴提了一句,说那是宗门的藏经重地,还给李二狗画饼说他以后也能进去。
就是这儿了!
站在广场边缘喘了几口粗气,李二狗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后一步步朝着中间那座藏经阁楼走去。
广场上这会儿正有百十来号内门弟子在打坐练气,或者两两成对的切磋剑法。
瞧见李二狗大摇大摆的闯进了山顶核心重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甚至还给他让路。
看着周围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一个个靠边站的憋屈样,李二狗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加快了脚步,他大步流星的穿过人群,直奔藏经阁楼的大门。
走上阁楼前的石阶,李二狗来到那两扇敞开的朱红大门跟前,伸出双手就要往里闯。
锵!锵!
两声刺耳的剑鸣响起。
守在大门两侧的两个内门执事弟子同时出手,两把长剑出鞘,带起两道寒光,斜斜的交叉斩落下来!
剑锋贴着李二狗的鼻尖掠过,重重劈在他脚尖前头的白玉石板上。
两把长剑交叉成十字,拦在了大门正中间。
李二狗脚步停住。
那两个执事弟子握着剑柄,横眉竖目的瞪着他。
就在这时,藏经阁楼里头传出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一身团花锦袍的年轻男人,背着手,慢悠悠的从门槛里头跨了出来。
这人是藏经阁的管事,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李二狗,嘴角撇了撇。
“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闯藏经阁,原来是清虚师叔捡回来的那个泥腿子。”
“李二狗,你是不是觉的,有上界那位大人随口一句话罩着你,你就能在我太华宗里横着走了?”
“那位大人只保你三天,算算时间,就今天了吧,你有几条命够死的?”
周围看热闹的内门弟子们也都围了过来,哄笑声响成一片。
李二狗粗人一个,也没什么大道理,就强行说道:
“我就是要进去学功法,我看你们怎么拦我?”
这话一出,周围哄笑的弟子们全愣住了。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嘲笑声。
锦袍管事仰起头哈哈大笑了几声:“上界大人发了话,这三天我们确实不能动你一根汗毛,可大人也没说让我们帮着你胡闹!”
说着,往旁边让开半步,锦袍管事抬手指了指身后敞开的大门。
“这藏经阁大门上,布护阁结界,没有本宗弟子的身份玉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们也不拦你,有本事,你自己进去啊!我看你怎么进去!”
那两个执事弟子也哈哈一笑,手腕一翻,把拦路的飞剑收了回来,抱起胳膊退到一旁看戏。
李二狗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大门框子。
肉眼瞧着啥也没有,可他知道,这帮神仙手段多,那里头肯定挡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不过,来之前在山道上爬那两天,他早就把这事儿琢磨透了。
李二狗一句话都没多说,当着所有人的面,后退了两步,拉开了架势。
双脚用力蹬地,他低下头,把脑袋当成攻城锤,朝着那扇看不见的结界大门狂冲过去!
刚开始,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们还抱着膀子看笑话。
“这傻子干嘛呢?想用脑袋把护阁结界撞开?”
“哈哈,真是蠢笨如猪!他一个肉体凡胎撞上去,脑浆子都的撞出来!”
“不自量力,纯属找死!”
嘲笑声此起彼伏。
站在台阶上的锦袍管事本来也在跟着冷笑。
可看着李二狗那越来越快不要命的冲刺速度,锦袍管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不对!
这小子压根不是想撞开结界!
他这是要在藏经阁门口撞死自己啊!
那护阁结界有自动反震的威力,凡人这一下实打实撞上去,脖子当场就的折断,死的不能再死!
可问题是,上界那位黑衣大人走之前放了狠话,三天之内,这小子在太华宗是安全的!
要是李二狗一头撞死在藏经阁的结界上,那位大人怪罪下来,会听他们解释说是这凡人自己撞死的吗?
到时候大人只会认为是太华宗抗命不遵!
真要惹怒了上界使者,别说他一个小小的藏经阁管事,就是掌门和各位长老,全的跟着陪葬!
想通这一层,锦袍管事魂儿都快吓飞了。
眼瞅着李二狗的脑门子距离那层无形的结界只剩下一寸远,锦袍管事掏出腰间的管事令牌,把冲着大门用力一挥!
“开!”
嗡的一声轻响。
就在李二狗的额头即将挨上结界的那一刻,挡在大门口的无形屏障被硬生生撤掉了!
李二狗只觉的眼前一空,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压根没出现。
李二狗收不住脚,整个人顺着那股子冲劲儿,畅通无阻的冲进了藏经阁的大门,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好几步远,才扶着一排木架子站稳了脚跟。
门外,广场上一片安静。
刚才还哄笑不止的弟子们全看傻了,一个个转过头,满脸不解的看向台阶上的锦袍管事。
“师兄,你……你怎么把结界给撤了?”
管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手里的令牌塞回腰间,看着屋里头李二狗的背影,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
“慌什么!”
“藏经阁里头存的功法,全都是玉简里的,他一介肉体凡胎的凡人,放他进去又如何?”
“我看他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