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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无论经历多少次

    老郑这时扛着枪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炮崽。

    “哥。”炮崽冲狂哥一笑,“七班接了阻击活儿。”

    狂哥盯着这个自己一路护过来的弟弟,国骂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没骂出来。

    老郑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直接塞进狂哥怀里。

    “多出来的子弹,给你们。”

    “前沿用得上!”狂哥一把推回去。

    “你那边拖着老乡和一堆伤员,更用得上!”老郑瞪着眼,把布包又掼回狂哥胸口,“别跟老子磨叽!”

    炮崽没掺和两人的拉扯,只把一小包干巴巴的草叶塞给软软。

    “姐,这是昨天晒的药草,不多,你收着。”

    软软伸手接过,白纱布外面红点扎眼。

    炮崽看着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句。

    “姐,你别再一个人往水里钻了。”

    软软眼圈有点红,用力点头。

    “你也别逞强。”

    “我现在可是副班长,逞强也得排队不是?”炮崽笑得很亮。

    很快,整个驻地动了起来。

    锅灶被砸碎,带不走的文件全数点火烧干净。

    米缸翻了个底朝天,连缝里的最后一点米糠,都被仔细掸进干粮袋。

    最后,是填水井,这是最扎心的活儿。

    几个战士抱着土筐站在井沿边,脚下生了根。

    只因井水清凉见底,前几天他们还用这口井水熬药,洗血枷,煮青麦糊糊。

    现在,却要亲手把它填死。

    老班长沉着脸走过去,抄起一筐黄土,连筐带土砸进井里。

    “哗啦!”

    水花溅起,清亮的井水一下浑成泥浆,几个战士眼皮一跳,老班长把空筐塞回他们怀里。

    “舍不得?”

    没人敢吭声。

    “舍不得也得填!”老班长盯着那口浑井,“咱喝不上,也不能让鬼子喝着咱的水,回头烧咱的屋!”

    狂哥二话不说,抄起一筐土跟着倒下去。

    鬼子都要搞三光了,他们还犹豫这儿那儿?

    “都听见没!”狂哥双眼发红的吼,“这叫坚壁清野!”

    “鬼子不是想扫吗?让他们来扫西北风!”

    那几个战士随后咬紧牙,也开始往井里倒土,一筐接一筐。

    直到那点水光被黄土彻底盖住,再也看不见。

    而隔壁也在做同样的事。

    鸡鸭被装进竹笼,粮食死命塞进夹墙。

    带不走的柴草乡亲们亲手泼上水,再一层层压进土坑。

    一个小娃抱着一个摔破的泥猪存钱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娘蹲下身,硬生生掰开孩子的手指,把泥猪塞给旁边老人。

    “走命要紧。”

    小娃吸着鼻涕,带着哭腔问。

    “娘……咱家还回来不?”

    女人没答,只是用粗布带把孩子勒在背上,头也不回地跟着转移队伍往外走。

    哪怕回不来,也比被鬼子三光强!

    鹰眼从临时病房里快步走出,面色难看。

    “大问题。”

    “说。”狂哥刚填完井,皱眉问。

    “重伤员十九个,能勉强行军的轻伤员三十多个,卫生班人手根本顾不过来。”

    “最致命的是,担架只有七副。”

    鹰眼说完,软软也拖着步子挪过来,把伤员名单递上前。

    “有六个腹部贯穿伤,三个胸口重创,两个大腿骨粉碎……不能颠。”

    “剩下的,硬拖也撑不出三里地。”

    狂哥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几个名字他眼熟得很。

    就在晚上,这些人还躺在草席上,费力地摘下军帽向软软致敬,队伍怎么都不可能把他们扔下。

    耗子从泥水沟里钻出来,抹了把脸。

    “班长,要不现在去后山砍树现扎?”

    “那边有几棵粗榆树,剁了能凑合几副。”

    鹰眼立刻摇头,“来不及。”

    “砍树,削枝,搓绳,就算全班一起上,也得熬一个多时辰。”

    话音刚落。

    “咚!”

    远处地平线上,传来一声沉闷炸响。

    是炮声,大晚上的就开始突击扫荡,鬼子还真会挑时候!

    “咚!”

    第二声,比刚才更近。

    老班长看向那边,天际线已经泛起暗红。

    “前沿接上火了。”

    狂哥眼眶发红,准备去找短斧。

    “不管了,砍!”

    “能扎几副是几副,就是抬,老子也把他们抬出去!”

    他刚冲出院门,漆黑的村道上杂乱脚步响起。

    其脚步拖着,扛着,喘着,每一步都压着重量。

    狂哥条件反射拉栓抬枪。

    “谁!”

    “是我啊,同志!”

    村口土墙后,转出几道弯着腰的人影。

    老村长走在最前头,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压着一块厚重木板。

    他身后的汉子,妇人们,也都扛着差不多的东西。

    月光落下来,狂哥一阵恍惚,他们多久没见过乡亲们抬着门板来支援了?

    他们离开江西的时候,可是乡亲们以棺为桥,把他们送过来的。

    回过神来的狂哥赶忙冲过去帮忙,老村长费力地把门板卸在地上。

    “拿去用。”老村长胸口剧烈起伏,说出了三个字。

    “老村长,这……”狂哥迟疑。

    老村长赶紧摆手,“别推脱,别推脱。”

    “没推。”狂哥低下头,看着门板上画着的一只小鸡。

    哪怕这一路上狂哥他们见过不少乡亲们拆门板,但依旧感动。

    这时一个妇人把门板放下,用袖子擦了把满脸的汗。

    “我家的门宽敞,抬人稳当。”

    “嘿,我家这门板厚实。”旁边一个老汉故作轻松。

    “鬼子来了,想踹,都没门给他踹!”

    还是那句话,鬼子都要三光了,他们还留着家做什么?

    留着给鬼子烧吗?

    老村长借着月光,看了看院里草席上的伤员,又看了看战士们手里的枪,叹道。

    “门板没了,屋子顶多四面漏风。”

    “可同志们要是走不脱,咱这片天,就真漏了!”

    狂哥闻言也没矫情,一把抓起地上的麻绳,暴喝出声。

    “尖刀班!”

    “到!”

    “绑担架!”

    “一路上谁要是敢让门板上的同志颠一下,老子活劈了他!”

    “是!”

    战士们红着眼扑上去,软软一个个检查。

    她的手使不上劲,就用手肘去压,用眼睛死磕每一个细节。

    “不行!这里太硬,把你们的衣服垫进去!”

    “六床那个胸口有伤,不能平躺,上半截抬高一些!”

    “断腿那个,木板下面再加两根毛竹片,给我卡死,不能晃!”

    没过多久,重伤员就被小心转移到门板上。

    先前那个缺了半截左胳膊的老兵,这会儿还醒着。

    他看着身下带着体温的门板泪目。

    “这……这是老乡家的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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