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打量着门口的三个年轻战士。
宽阔的脸膛，锐利的招子，还有一双泛着水光的温润眉眼。
明明是头一回打照面，她心口却莫名一酸，像是早就见过他们。
秀兰微微愣神后，轻轻的推了推老班长，与其侧身让路：“风雪大，快进屋暖暖身子。”
老班长却被小狂顶住往里赶。
“班长，嫂子怀着身子受不得冻，您快陪嫂子进屋烤火。”
“你个憨货，老子自己会走！”老班长被推得一个踉跄，刚要回头训人，软软已经迎上来，扶住了秀兰另一条胳膊。
“嫂子，您也进去坐着，灶膛里的火我待会儿添。”
两个人一左一右，硬把老班长和秀兰送进了堂屋。
破木门嘎吱一声合上。
老班长隔着门缝瞪眼，外头那三个新兵压根没跟进来，转过身就各自散开了。
“嘿，这仨娃，咋还把自己当主人了？”
老班长嘴里嘀咕着，脚却挪到了窗边，拨开破窗纸的一角悄悄往外瞧。
秀兰也凑了过来。
两口子并肩站在昏暗的窗后，目光都落在院子里。
……
“小子，看好了。”小狂凑到大牛身边，自来熟的接过了柴刀，“力气得落在刀刃上，肩膀别耸。”
“照你这么砍，柴还没劈几根，胳膊得先麻了。”
大牛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叔叔，黑亮的眼珠转了转，乖乖退到旁边。
小狂抡起柴刀。
咔嚓！
一截湿柴从中裂开。
另一边，二丫还贴着泥墙站着，一道长影忽然罩了下来，她立刻抬头。
鹰眼看了看那根木梭镖，又看了看二丫绷紧的小脸，温柔提醒。
“握得太死，真遇上事，手腕转不开。”
二丫迟疑片刻，照着他的话松了半分力。
鹰眼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只磨得光滑的硬竹筒，放在她脚边的青砖上。
水井旁，三丫正准备把手伸进冰水。
软软踩着积雪赶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三丫吓得缩了缩脖子。
“别碰，手都冻烂了还洗。”
软软嘴上轻训，手上的动作却很柔。
她把那双长满冻疮的小手拢进掌心，慢慢的焐着，淡淡的药香散开。
窗后，秀兰一眨不眨的看着院里。
看了许久，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真像啊……”
老班长一愣，转头看她。
秀兰指了指正在闷头劈柴的小狂，又指向低头给三丫检查冻疮的软软。
“当家的，你瞧小狂那副闷头使蛮力的憨样，像不像大牛长大以后？”
“还有软软，低着头抿着嘴，那股倔劲儿，真像咱家三丫。”
老班长重新扫了一圈，还真是。
小狂和软软，总有一种大牛和三丫长大后的既视感。
最后，他看向鹰眼那张冷硬的脸，轻咳一声。
“秀兰，瞎琢磨啥呢，大牛以后能长这么壮实？“
“就算小狂和软软是有点像，但鹰眼一个男后生哪点像咱家二丫？”
秀兰抿嘴笑了笑，手掌轻轻的覆上小腹。
“模样是不同，但护着家里人的劲儿却像。”
老班长一时无言，没再反驳。
这一路的风雪、野猪和断魂涧，一幕幕从他脑子里掠过去。
他憋了半晌，才低声道：“这三个后生，确实挑不出啥毛病。”
“路上要靠鹰眼前探，小狂扛肉，软软采药。”
“换我一个人走这一趟，白面和猪肉难带回来，碰上那帮搜山团丁，命恐怕都得折在断魂涧。”
秀兰听得心惊，伸手攥住他的衣角。
“往后可得当心些。”
“莫慌。”老班长拍了拍她的手，“天塌不下来。”
……
院外，雪落得更急了。
小狂三两下劈完湿柴，又把柴火码到檐下。
他拍掉袖口的木屑，忽然蹲在大牛面前，活像一座矮山。
随后，他从腰后摸出一副结实的粗线护膝，还有一根浸过桐油的细牛筋绳，递到大牛手里。
“拿着，给你的。”
大牛捧着护膝，一时愣住了。
这东西针脚密实，摸着厚厚一层，平日里拿粮食都未必换得到。
“叔，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咋这么磨叽？”
小狂把护膝往他怀里一塞，大手压住他单薄的肩膀，神情少见的严肃。
“你眼尖，腿脚也利索，往后保准是个好侦察兵。”
“可你给我记牢，侦察兵光有胆子顶个屁用。”
“翻山先护好脚踝，过河先看水流，水底有没有暗草，对岸有没有枪眼，都得瞧清楚。”
小狂说到这里，手掌一点点的收紧。
“宁肯多绕三里地，也别闷着头往前趟，听见没？”
大牛听得懵懵懂懂。
他？
侦察兵？
他长大后想当的可是突击手！
但他现在只觉得肩上那只手很热，用力点头。
“听见了！”
院墙边，鹰眼拔开竹筒塞子，里面装着一叠裁好的防潮油纸，底下还压着一把小巧的削皮铁刀。
他把竹筒塞进二丫衣兜里。
二丫低头摸了摸，赶紧抬起脸。
“叔叔，这个太贵重了。”
鹰眼沉默片刻，先回了两个字。
“收着。”
他指了指竹筒里的油纸。
“以后装信，装账页，都能防潮。”
二丫听见“账页”，一脸懵逼。
鹰眼看着她，低声嘱咐。
“账册，公款，都是死物。”
“真碰上要命的时候，账丢了可以重记，钱丢了还能再凑。”
“别拿自己的命当诱饵，引着狼崽子往别处跑。”
二丫似懂非懂的望着他，不知道这位叔叔忽然说着她听不懂的事。
她连账册公款都不明白是什么，怎么就又是诱饵又是狼崽子的，但她听得出来这位叔叔是在关心她。
水井台旁，软软捧来温热的雪水，仔细擦去三丫手背上的泥污。
她打开一盒蛤蜊油，一点点抹过紫红的冻疮，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副厚绒布缝成的露指手套。
“来，手伸开。”
三丫乖乖照做。
手套套上去，尺寸稍大。
三丫盯着平整漂亮的手套却是欢喜。
软软捧着她的手，神色认真。
“这药早晚抹一回，干活以后也得把手擦干。”
“你要是当了卫生员，救人要紧，自己的命也要紧。”
“路再长，雨再大，背不动伤员就喊人搭把手，别一个人硬撑着往前爬。”
软软俯身抱住三丫瘦小的身子，嘴唇贴在她冰凉的耳边。
“把命保住，你爹娘才能少掉几缸眼泪。”
三丫听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难过，只能抬起戴着手套的小手，笨拙的拍了拍她后背。
……
堂屋门后，老班长看着三个孩子收到礼物欢喜的模样，鼻子一阵发酸。
秀兰轻轻靠进老班长臂弯，望着院子里那三张欣慰又发红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凑到老班长耳边，极轻的问道。
“当家的，这仨后生真古怪。”
“头回进门，怎把咱家几个娃疼得跟自个儿亲骨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