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场雨落下时,云麓苑8号正式完成了所有装修散味,可以入住了。
搬家选在一个周末。其实没有太多东西要搬——公寓里的个人物品,爷爷诊所里的一些书和药材,以及双方父母塞过来的各种“嫁妆”“添妆”。
但三家人还是全部到齐,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整天。
“这盆兰花放书房窗台!”叶清婉指挥着,“芝芝说小庭看书时需要点绿色养眼。”
“这箱药材放三楼工作室的阴凉柜。”林济深指着标签,“按节气分好了,别弄混。”
“妈,这床蚕丝被真的需要八床吗?”林明浩抱着满怀的被子,脸都埋进去了。
“春夏秋冬各两床,换洗!”吴敏君理直气壮,“薇薇那四床下周送过去。”
等到一切归位,已是黄昏。新家第一次开火,做的却很简单——林芝芝按爷爷手札上的方子,熬了一锅“入宅安神汤”:百合、莲子、茯苓、山药,慢火炖了三个小时。
汤盛在素白瓷碗里,清甜温润。三家人围坐在餐厅长桌前,以汤代酒。
“祝新居安康,人丁兴旺。”林济深举碗。
“祝琴瑟和鸣,岁月静好。”霍文渊应和。
碗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晚,林芝芝和霍庭第一次在新家过夜。
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听着窗外渐沥的雨声,林芝芝有种不真实感。
四个月前这里还是毛坯房,如今却充满了他们的气息:书架上有他们共同选的书,衣柜里他们的衣服挂在一起,浴室洗漱台上并排放着两只牙刷——一支浅蓝,一支浅粉。
“睡不着?”霍庭轻声问。
“嗯。”林芝芝翻了个身面对他,“感觉像做梦。”
霍庭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那就多做一会儿。”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睡衣传到她耳畔。林芝芝数着他的心跳,渐渐放松下来。
“霍庭。”
“嗯?”
“我们真的要有自己的家了。”
“是。”他在黑暗中微笑,“而且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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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某个周二,林芝芝请了半天假——爷爷约了霍庭去诊所,说要“传些东西”。
她到的时候,诊所后院的晒药场上,一老一少正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木桌上摊着几十个牛皮纸包,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草药香。
“来了?”林济深抬眼,“正好,学到第三味。”
霍庭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工整地记录着:
1.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愈陈愈佳。
2.黄芪——补气固表,托毒生肌。实证忌用。
**字迹旁还有细致的手绘图样。
“今天学党参。”老人打开一个纸包,露出淡黄色的根茎,“补中益气,生津养血。和人参比,性平,力缓,适合日常调养。”
霍庭拿起一片对着光看纹理,又凑近闻了闻气味,在本子上记下:“党参,纹理纵皱明显,断面黄白色,气微香,味微甜。”
林芝芝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托腮看着。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霍庭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此刻不像大学教授,倒像个用功的学生。
“为什么要学这些?”她忍不住问,“你又不坐诊。”
林济深捋须:“不坐诊,但要持家。家里有人懂药性,遇事不慌。”
霍庭点头,接话:“比如你上次感冒,低烧畏寒,爷爷说用紫苏叶煮水发汗。如果我不懂,可能就用错了药性寒凉的薄荷。”
他翻到本子前一页,上面赫然记录着:
9月7日,芝芝轻微风寒,症状:低烧(37.8【表情】)、畏寒、无汗。处方:紫苏叶15g,生姜3片,红糖适量,水煎服。用药后汗出热退。
下面还附了体温变化曲线图。
林芝芝看得目瞪口呆:“你连这个都记?”
“实验需要数据。”霍庭推了推眼镜,“而且,关于你的一切,都值得记录。”
林济深眼中闪过笑意,又打开一个纸包:“这是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女子要药。”
霍庭的记录更加详细,甚至标注了“酒当归活血力强,土当归补血效佳”的区别。
“记住,”老人敲敲桌子,“药不是越多越好。比如当归,血虚者宜,但脾胃虚弱、便溏者慎用。就像感情——”他顿了顿,“也不是付出越多越好,要投其所好,恰到好处。”
这突如其来的比喻让两个年轻人都愣了一下。
霍庭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关心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正是。”林济深指着晒场上的药材,“你看这些药,有的要文火慢炖,有的要武火急煎,有的只能外用,有的必须内服。对人,也是一样。”
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下午。霍庭学了八味常用药材的辨识与基本性味,笔记本写了十几页。最后,林济深拿出一个青瓷小罐:“这个,给你。”
罐子里是深褐色的膏体,散发着醇厚的药香。
“这是‘安神膏’,我按古方改良的。你们婚礼前后难免焦虑,每晚睡前挖一小勺,温水化开服下。”老人看着霍庭,“你心思重,更要用。”
霍庭双手接过:“谢谢爷爷。”
“别谢我。”林济深摆摆手,“我是为芝芝。你睡得好,她才安心。”
离开诊所时已是夕阳西下。林芝芝抱着那罐安神膏,霍庭提着爷爷给的几包药材样本,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
“累吗?”林芝芝问。
“不累。”霍庭说,“很有趣。比文献考证有趣。”
“因为和活人有关?”
“因为和你有关。”
路过一家糖水铺,霍庭忽然停下:“想喝红豆沙吗?”
“想。”
两人在店外的小桌坐下。老板是熟人,看见林芝芝就笑:“芝芝带男朋友来啦?这就是霍教授吧?听林老夸了好几次。”
红豆沙端上来,熬得绵密起沙,上面洒了桂花蜜。
林芝芝舀了一勺,忽然说:“我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爷爷就带我来这里喝红豆沙。”
霍庭看着她:“那今天是因为什么?”
“因为……”林芝芝想了想,“因为今天你成了爷爷的‘学生’。他觉得,可以放心了。”
霍庭沉默了一会儿,从随身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9月19日,晴。随林老习药八味。获赠安神膏一罐。林老言:“你睡得好,她才安心。”
心得:药性如人性,贵在调和。爱亦如此。
附:芝芝说红豆沙很甜。
写罢,他合上本子,抬头看见林芝芝正托腮看他,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怎么了?”他问。
“就是觉得,”林芝芝轻声说,“能遇见你,真好。”
“我也是。”霍庭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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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彩排
婚礼前最后一次彩排,选在九月最后一个周末。场地就定在云麓苑8号的前院和后花园。
花架已经搭好,紫藤虽然过了花期,但沈设计师用仿真花和绿植布置出了同样的效果。椅子摆成扇形,中间留出通道。石榴树上挂了小小的红绸,果实已经泛红。
两对新人穿着便服,跟着司仪走流程。
“十点整,明浩和薇薇先入场。明浩站在这里,薇薇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十点半,芝芝和霍庭入场。芝芝从屋里走出来,霍庭在这里等……”
“宣誓词记熟了吗?不用背,但要知道大概内容。”
“交换戒指的环节,伴娘伴郎递戒指……”
林明浩紧张得同手同脚,陈薇笑着拍他:“放松点,又不是真的。”
“就是因为不是真的才紧张!”林明浩说,“真的那天一闭眼就过去了,彩排才折磨人!”
另一边,霍庭倒是镇定,只是握林芝芝的手握得很紧。
“你手心里都是汗。”林芝芝小声说。
“嗯。”霍庭说,“理论再熟,实践还是会紧张。”
走完一遍流程,司仪让大家休息。三位母亲端出准备好的茶点,三位父亲则站在花园角落,讨论那棵石榴树到底能结多少果。
苏晓也来了——她六月从英国回来后,直播事业更上一层楼,今天特意空出时间参与彩排。
作为林芝芝的伴娘,她负责的环节不多,但很重要:保管戒指,整理头纱,以及在必要的时候递纸巾。
“艾伦下个月回来,”她小声对林芝芝说,“他说一定要参加婚礼,见证‘最中国的浪漫’。”
休息间隙,林济深把两对新人叫到石榴树下。
“手伸出来。”老人说。
四只手伸出来——林芝芝的纤细,霍庭的修长,陈薇的柔软,林明浩的宽厚。
林济深依次把脉,闭目凝神。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带着笑意:
“明浩脉弦稍数,紧张所致。薇薇脉滑而和,状态甚佳。”
“小庭脉沉而稳,只是略快。芝芝脉细而匀,很好。”
他放开手,缓缓道:“婚礼前夜若睡不着,可用我给的安神膏。但最重要的是——”他看向四个年轻人,“记住,婚礼是欢喜事,不是考试。错了没关系,忘了没关系,笑得开心最重要。”
这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最后那点紧张。
彩排结束已是傍晚。大家在新家吃了简单的晚饭,围坐在客厅聊天。不知谁先提起,说起了各自父母当年的婚礼。
吴敏君说她和林松就摆了五桌,婚纱是租的,但林松骑着自行车载她绕城三圈,她觉得比坐轿车还浪漫。
叶清婉说她和霍文渊的婚礼在北大办的,简单得只有茶话会,但来的都是学术界泰斗,霍文渊的导师即兴背了一整篇《礼记·昏义》。
沈月秋和陈海的婚礼最有意思——两人都是老师,婚礼在学校的礼堂办,学生们凑钱买了红绸挂满礼堂,婚礼进行曲是学校乐队现场演奏的。
“那时候真简单啊。”吴敏君感慨。
“但该有的都有。”叶清婉微笑,“心意最重要。”
年轻人们听着,忽然就明白了——他们精心筹备的这场婚礼,其实和父辈们的并无本质不同。
形式会变,排场会变,但核心永远不变:两个人,在亲友见证下,许诺余生。
窗外,九月最后一场雨开始落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霍庭悄悄握住林芝芝的手,在她掌心写下四个字:
“快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