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6日，周日。
昨晚约好和王工见面的时间後，余弦早早睡下，今天一起床，他先对着江城安心的小程序喝下了一杯水，完成了每日三次的打卡任务。
做完这些，余弦看了看时间，躺回床上，接入了四号频率。
再次睁开眼时，余弦站在了四号频率的草坪上，这里似乎二十四小时永远都是这副热闹模样。
不管现实里是白天还是深夜，这片区域总是人来人往，全球开服之後，大洋这头的人睡下，大洋那头的人正好醒来，一拨接一拨，永不落幕。
余弦穿过草坪，朝古堡走去。
短短一天，草坪上的景象又变了。那些搬砖垒起来的墙，已经有几处隐约成了房屋的雏形。
不光是砖房，零零星星地，还有人在草地上，用不知从哪个场景里带出来的木材，搭起了棚子和小屋，虽然大都简陋粗糙得像个半成品，但这也意味着在这片世界里，很多人已经有了属於自己的私有财产。
这片虚无的草地上，竟然一点一点地，生长出了一座围绕着古堡的小型村落雏形。
余弦没有多看，加快脚步进了古堡，推开那扇镶着铆钉的银色金属铁门，他在一排标着编号的门里，找到了「010」房间。
余弦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一样，还是那个昏暗的类似於地下交易所的环形大厅。
各种复古的交易柜台前，站着几个神色各异的体验者，正在研究场景的解谜规则。
余弦没有理会那些任务提示，他绕过大厅中央的展示台，径直走向了角落里那个像中药铺子一样的柜台。
柜台里面，沿着环形的墙壁，立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小抽屉柜子，上面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散发着淡淡的药材气味。
余弦回忆着刘勇昨晚发来的密码，目光在药柜上快速搜寻。
九节菖蒲、远志、酸枣仁、夜交藤、合欢皮..
他伸出手，按照顺序，将这几个装着药材的抽屉，依次向外拉开了一半。
当最後一个抽屉被拉开的瞬间，柜子内部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机械咬合声，紧接着，中间那两排药屉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後面那扇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暗门。
余弦拉开暗门，走了进去。
门後依然是那间装修现代、明亮整洁的会议室，墙上的几个世界时钟静静跳动着，长条形的会议桌旁，王工已经坐在了那里。
听到门响，王工擡起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余弦拉开椅子坐下，他注意到，比起上次见面，王工神色似乎憔悴了许多，那张宽大的会议桌上除了纸笔之外，空空荡荡，茶杯水壶也统统不见了踪影。
「王工，刘叔跟我说，您的身体......」余弦看着面前的男人，轻声道。
「嗯，发病两天了，在用梦境技术试着做脱敏对抗治疗。」王工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没有过多寒暄，看着余弦问道：「刘主管说你有非常重要的急事找我？说吧。」
余弦迎着他的目光，他昨晚已经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规划了几遍。
他不想暴露老史的行踪和计划，包括他对老史认知改变的怀疑，因此得给王工一个，听起来足够紮实，但又不会牵扯出那些秘密的理由。
「王工，」余弦斟酌着开口：「我想请您帮个忙，我想借用一下您之前连接十二赫兹的那种跨频率通讯技术。」
王工敲击桌面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余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你想去哪里？」
「二号频率。」余弦语气认真：「我想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王工靠在椅背上，似乎是在思考着这个请求的合理性：「去二号频率看一眼？邵董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只负责四号频率的数据采集和处理维护，跨频操作，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余弦知道，泛泛而谈对王工没有作用，他得让王工真切地意识到，去二号频率对他们双方都很必要。
「王工，我知道这不在你们的常规工作里。」余弦看着他，并没有因为这句拒绝而退缩，他放缓了语速说道：「但我认为，了解二号频率的现状，对你们来说同样重要。」
「哦？」王工侧头看了眼余弦：「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之间互不干预，我为什麽要去了解他们？」
「王工，就像您刚才说的，四号频率的核心任务是数据采集和处理。」余弦定定地看着王工，反问道：「但无论是处理还是筛选，前提是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人进来。可如果，....，这批人都被别人抢走了呢？」
「抢走？」王工皱了皱眉，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几分。
「您比我清楚四号频率的现状，这里的蓝图为了配合决策场景，为了收集所需要的数据，场景设定受限於很多条条框框，大部分都是重复、循规蹈矩的现实场景，趣味性肯定是打折扣的。」余弦指了指大门外那个古堡的方向：「现在大家觉得新鲜，愿意来搬砖」做任务，是因为这东西刚出来，没有别的选择，每个试点又都提供了不同的福利给到参与者，但二号频率不一样。」
余弦将昨晚从史作舟那里得到的信息，换了一种方式抛了出来：「二号频率那边，正在筹划一个全球连通的巨型梦境世界。他们想打造一个天马行空、没有限制的「第二人生」，一个充满奇观的幻想之地。」
他观察着王工脸上的细微变化：「如果有一天，二号频率也对全世界敞开了大门，让所有人自由选择。您觉得，四号频率还有这麽大的吸引力吗？还会有人愿意排着队进来做这些决策题吗？」
余弦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严肃说道：「在我看来，二号频率肯定会对其他梦网世界形成虹吸效应，如果对方把四号频率有稳定性的隐患这一点再抛出来，那四号频率的被遗弃，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王工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表明他听懂了余弦的意思。
对於一个依赖庞大样本来运行的采样机器而言，失去数量基数，就等於宣告了计划的流产。
余弦又把话进一步挑明了：「如果没有足够庞大的基数，您和邵叔叔想做的那件事，整个采集数据的过程，就都成了无源之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如果能知道二号频率现在到底建成了什麽样、他们的进度如何、
什麽时候会对外开放，我们就能更多掌握主动权，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王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打破了沉默：「你有渠道了解他们？就算进到二号里，你能拿到里面的情报？」
「我有认识的人，目前已经打入了二号频率内部，正在和他们的核心团队接触。」余弦抛出了筹码：「但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用什麽潜移默化的手段影响他的认知。我需要藉助你们的跨频技术去确认他的安全。如果您能提供这种技术给我，等确保安全之後，我可以把二号频率里拿到的第一手情报，同步给四号频率。」
说完，余弦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王工，他知道，自己这套说辞半真半假。
但二号频率确实对四号构成了威胁，这一点骗不了人，王工一定看得懂，所以他就算看出余弦另有所图，也很难拒绝。
王工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敲着。
良久，敲击声终於停了下来，王工重新看向余弦：「你说得对，二号频率肯定会导致分流，我们确实需要提前评估一下他们的进度。」
「谢谢王工。」余弦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不用谢我，这是共赢。」王工摆了摆手，交代道：「不过这还是比较耗费人力物力的，得有个固定的流程，从明天起，你每天固定一个时间，到四号频率来。还是铁门那一排，020里面有个小会议室，我让人把设备部署在那里。至於具体的开门暗号和操作方式，我会安排负责这条线的技术人员跟你对接。」
「好」余弦默默记下这个房间编号，随後思忖了片刻，说道：「王工，固定的时间我需要回去跟我那位朋友确认一下，得配合他那边的作息和行动轨迹。等
时间定下来，我要怎麽跟您的工作人员联系？留个手机号吗？」
「加个兔子洞好友吧。」王工挑了挑眉，说道：「那些工作人员，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梦网里。你在现实里给他发简讯或者打电话，他人在休眠舱里未必看得见。在梦网里直接联系方便一些。」
「兔子洞......」余弦猛地愣住了，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天更新过的兔子洞软体。
那个被灰色小锁头锁住的「梦网」标签，以及点开後弹出的那个半透明的输入框。
「该功能内测中，暂未全量开放。」
听王工的意思，那个被锁住的页面，竟然真的是让现实里的手机和梦网里的人直接通讯的入口？
王工看了看一脸错愕的余弦，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你没有兔子洞的「梦网」邀请码吗？」
余弦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压下心头的惊骇，如实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王工，那个梦网的功能是...
他斟酌着，刚想试探性地再多问几句，王工却没有在意，只是把桌上那张A4纸和黑色签字笔推到了余弦面前：「哦，你还没开通。那把你的兔子洞短地址写下来吧，等下你登出下线之後，会有人加你，帮
你把那个功能开通了。」
王工没有解释那个「梦网」功能是什麽，也没有解释为什麽工作人员能在梦里收到现实手机的消息。
这两件在余弦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在王工这里，却平常得像是在说「加个微信」一样。
余弦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他昨天晚上生成的兔子洞短地址「bbit」，推了回去口王工拿起来扫了一眼，没说什麽，神色间多了几分疲惫：「行，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我一会让工作人员联系你。」
「好。那王工您多保重身体。」余弦站起身，跟王工告辞，推开暗门走了出去。
身後，那扇与木纹融为一体的门缓缓合拢，把那个病恹恹的男人重新藏回了黑暗里。
他没有再多作停留，擡起右手，在太阳穴上连续轻敲了几下，四号频率的一切瞬间褪去，视野陷入黑暗之中。
余弦摘下耳机，从床上坐起身，拿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像素兔子图标的右上角，已经多了一个醒目的小红点。
他点开软体，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出现了一个收拢的会话框，发件人的名字是一串字符：「15hertz. rabbit」。
十五赫兹，似乎是个官方帐号。
余弦注意到，兔子洞软体里，似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添加好友」或者「好友验证」环节。
那个叫「15hertz」的帐号，能够直接把消息发过来，却不需要余弦的同意，只不过在余弦回复之前，这些来自陌生短地址的信息，只会在软体的前端被摺叠收拢在一个免打扰的盒子里，这大概就是去中心化网络传输的特质吧。
他点开了那个对话框。里面是一串由大小写字母和数字混合而成的字符串，这应该就是王工所说的邀请码了。
余弦长按屏幕，将这串代码复制了下来，随後，他切回到底部的导航栏，点开了那个挂着小锁头的「梦网」标签。
点开标签，那个半透明的输入框再次弹了出来，余弦将复制好的代码粘贴进去，按下了确认键o
屏幕中央的输入框消失，那个灰色的锁头图标从中间断开，页面亮了起来。
在页面的正中央，浮现出了一段简洁的使用说明：「欢迎接入梦网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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