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旭东的薯片理论。
城北工业区晚上九点以后基本没人。路灯倒是亮着，但隔三差五就有一盏不亮的，明暗交错的路面看着像一条没对好焦的照片。
陆峥把车停在老机床厂大门外两百米远的巷子里，熄了火。马旭东在后座抱着笔记本电脑，嘴里叼着根鱿鱼丝，含含糊糊地说：“查清楚了。物流公司租了三号车间当仓库，但今年三月份就退租了，理由是‘屋顶漏水，货物受潮’。现在三号车间是空置状态，归机床厂留守处管。留守处就三个人，晚上不值班。”
“大门有锁？”
“有。挂锁，老式的。锈了，使点劲能拧开——我白天来踩过点了。”
陆峥扭头看他：“你白天来踩过点？”
“你让我查灭火器箱采购记录的时候我就顺道来了一趟。这叫‘技术兵种的主观能动性’。”马旭东把电脑合上，抓起另一根鱿鱼丝，“走吧。大门进去右拐，走到底左转，第三个门就是三号车间。沿途没有监控——物流公司搬走的时候把监控线剪了，留守处也没重装。”
两人下了车，从大门旁边一处塌了半截的围墙豁口翻进去。工业区里头比外面还黑，水泥地缝里长满杂草，踩上去沙沙响。马旭东打着手电走在前面，陆峥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四分钟，到了三号车间门口。门是一扇推拉铁门，挂锁锈得发红，马旭东拿个螺丝刀插进锁鼻里一撬，锁扣“啪”地弹开了。
车间里头是个大通间，大概三百来平，顶棚很高，铁梁上挂着几盏早就坏了的工矿灯。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用的泡沫板和胶带，角落里堆着几摞废弃的托盘。空气里有股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防爆柜。”马旭东拿手电往墙上扫了一圈，找到西北角墙面上焊着的一个铁皮柜子。柜子大概到人胸口那么高，柜门上了把铜挂锁，锁孔里塞了一团泥。
“塞泥干什么？”
“防锈的。土办法，说明这柜子很久没人开过了。”马旭东蹲下来看了看锁，“铜挂锁，弹子结构的。好开。”他从背包里摸出个小铁盒，里面是几根自制的钩子，挑了一根插进锁孔，耳朵贴着柜门听了十几秒，手腕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门拉开，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扔着几管早就干成硬块的密封胶和一摞砂纸，下层塞着个防水文件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用扎带捆着。
陆峥把文件袋取出来，解开扎带，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三本薄薄的笔记本，外加一个用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小盒子。
马旭东一眼认出那个盒子：“移动硬盘。国产牌子，两年前的老款。这胶带缠得……张敬之是搞物理的，不是搞电工的，缠得真难看。”
陆峥先拆信封。信封里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张敬之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末尾还按了个红手印。声明第一页开头写着：“本人张敬之，江城物理研究所研究员，深海计划发起人。以下内容是我对所内若干异常情况的记录，若本人遭遇不测，请将此信转交国安部门。”
“张敬之死之前就知道有人要动他。”陆峥把信递给马旭东，“他写了声明，还按了手印。这比高天阳那本笔记本正式得多。”
马旭东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点名了。说去年十一月开始，所里陆续有人来打听深海计划的进度，来的人自称是‘上级调研组’，但张敬之查了公函，发现文号不对。他把其中一个来人的车牌号记下来了——这串字母数字，我认得，是陈默以前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
“陈默打着调研组的旗号去所里找过张敬之。”
“不止一次。信上写了三回，每回都是陈默来。张敬之信里说：‘此人谈话间反复询问核心数据的存储方式和备份地点，我以保密为由未作答复。事后我向所办核实，所办称并未收到上级调研通知。’”
陆峥把信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张敬之对“内鬼”的怀疑：“所内能接触核心数据的人员共七人，其中包括我的助手林小棠、学生沈知言、数据管理员周聪、以及副所长何立新。我不确定谁被收买了，所以把核心数据分散存放，清单如下——”
陆峥看完了清单，发现张敬之把数据拆成了三份——一份在U盘里（就是林小棠藏在灭火器箱底下那个），一份在他自己办公室的铁皮柜夹层里（他死后被陈默搜走了一个黑塑料袋，但夹层里的东西还在不在，得去核实），还有一份——他交给了“信得过的人”，但这部分的存放地点，信上只写了一个地名：“东湖公园北门，第三个石凳底下。”
“第三个石凳底下。”马旭东念了一遍，“张敬之是个搞物理的，怎么干起谍报的活儿来了？藏东西的地方一个比一个偏。”
“是被逼的。”陆峥把信收好，又拿起那三本薄笔记本翻了翻。三本分别是“实验记录”“设备维修日志”和“人员进出登记”。前两本没什么异常，但第三本“人员进出登记”里，张敬之在去年十二月之后的记录里，用红笔在五个日期后面画了星号。每个星号后面都注明了“陈来”“陈再来”或者“陈又来”。
“陈默一共来了五次。”陆峥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贴了一张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研究所后门，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张敬之偷拍了陈默的车。”陆峥把照片从本子上揭下来，收进证物袋，“这人是真细心。要不是他死得早，说不定自己能把这案子破了。”
马旭东把移动硬盘拆开，用他随身带的转接头接到电脑上。硬盘里只有一个加密分区，加密方式是常规的AES-256，需要密码。马旭东试了几次张敬之名字的变体、生日、工号，都不对。
“别试了。张敬之这种人，密码不可能用个人信息。”陆峥想了想，“他信里写了‘东湖公园第三个石凳底下’，那可能是另一个备份点。先把硬盘带回去，让旭东慢慢破。咱们现在去东湖公园。”
马旭东把硬盘拔下来收好，正要关柜门，忽然“咦”了一声。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柜子底部的缝隙：“陆峥，你看这儿——柜子底板上有一道划痕，像是有人拿螺丝刀撬过。”
陆峥凑过去看。防爆柜底板被焊死在墙上的支架上，但底板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金属刮痕，露出银白色的铁茬子。刮痕旁边的漆面上还印着半个模糊的鞋印，纹路是运动鞋底的花纹。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陆峥拿手机拍了照，“柜子是撬开的，但东西还在——说明来的人没找到这个防水文件袋，或者他找的东西不在这里。”
“也可能是来了之后发现柜子锁着，撬了两下没撬开就走了。”马旭东看了看那把被他拧开的铜挂锁，“这锁确实不好撬，弹子锈死了，得用技术开。来的人不会开锁，所以没打开。”
“那就不是专业的。”陆峥站起来，扫了一圈车间，“陈默的人会开锁，阿KEN更会。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有人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张敬之藏东西的地方，不止咱们知道。”
两人出了车间，原路翻墙回到车上。马旭东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嘟囔：“东湖公园北门第三个石凳。你说张敬之把东西藏公园里，万一石凳被人搬走了呢？”
“他没搬走。”陆峥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张敬之这个人做事有冗余——你看他分了三处藏东西，每一处都有备份思路。石凳底下要是没东西，他信上不会写。”
东湖公园离老机床厂开车要二十分钟。路上马旭东忽然拍了一下方向盘：“靠，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陈默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去研究所五次——那段时间他正好在带队搞‘全市治安重点单位走访’。这个走访活动是市局统一部署的，每个副队长都有分管片区。陈默的片区里正好包括江城物理研究所。所以他去研究所是有正当理由的，每次都填了走访记录，谁也挑不出毛病。”
“打着走访的旗号搞情报搜集。”陆峥睁开眼，“他拿这个当掩护，去了五次。张敬之每次都记下来了，还拍了车牌。但陈默不知道张敬之记了这些。他以为张敬之只是个不懂防范的科研人员。”
“结果张敬之比他想的精多了。”马旭东拐进东湖路，放慢了车速，“到了。北门在哪儿？”
“往前开，有个岔路口右转就是公园北门停车场。”
两人把车停好，从北门进了公园。晚上十点多的东湖公园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对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和两个夜跑的年轻人。北门进去是一条石子路，路边种着梧桐树，树下隔一段距离就摆一张石凳。陆峥数着：“一、二、三——第三个。”
第三个石凳跟前面两个没什么区别，水泥凳子腿，木头凳面，凳面上刷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马旭东蹲下来看了看凳子底下的地面，是普通的泥土地，铺了层碎石子。
“凳子是固定在地上的。”马旭东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底下的石墩子跟地面浇在一起的。”
“所以东西不在凳子底下。”陆峥蹲下来看了看凳子腿，“在凳子腿里。”他伸手敲了敲左边那条水泥凳腿，声音发闷。又敲了敲右边那条——声音明显空了一截。
“右边这条腿是空心的。”陆峥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折叠刀，把刀尖插进凳腿侧面的缝隙里，轻轻一撬。水泥表面是一层薄壳，撬开之后露出里面的PVC管，管子里塞着一团油纸。
马旭东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张敬之这人——搞科研的脑子，特务的手艺。这活儿干得比我还细。”
陆峥把油纸团抽出来，展开。里面包着两张纸：一张是手写的表格，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职务和“可疑行为描述”；另一张是一份手绘的平面图，标注着江城物理研究所各个房间的位置，其中“档案室”和“服务器机房”两个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陈、周（副所长）均曾单独进入”。
“周——副所长。”陆峥看着这个名字，“何立新。张敬之信里提到的副所长。他在名单上排第二位。”
“何立新现在还在研究所吗？”
“在。沈知言上周还提过他，说何副所长最近特别积极，天天往实验室跑，说是‘关心深海计划的进展’。”
马旭东把表格和平面图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子：“行了。东西拿到了，人也锁定了。下一步怎么办？”
“先回去。把硬盘破了，把何立新盯上。”陆峥把折叠刀收起来，“另外——今晚来撬柜子那个人，得查清楚是谁。这人比我们早到，说明他知道张敬之藏东西的方式。知道这些的，只有两类人——张敬之身边的人，或者蝰蛇内部知道张敬之底细的人。”
“你觉得是老枪？”
“有可能。老枪在蝰蛇里面待了十年，张敬之是他发展的下线——张敬之藏东西的法子，老枪可能知道。但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而是自己派人去撬柜子？”
“因为他不确定柜子里的东西还在不在。”马旭东想了想，“老枪在蝰蛇内部是被监视的状态，他不敢直接跟我们接头太频繁。他派人去撬柜子，是想先确认东西还在不在，再决定要不要让我们介入。”
“结果他没撬开。”陆峥笑了一声，“老枪找的人不行。开锁手艺不过关。”
“那咱们要不要跟老枪说一声‘柜子我们开了，东西我们拿了’？”
“说。但得换一种方式。老枪今晚八点发过加密信道，下一次联络是明晚八点。到时候我给他发一条：‘柜子里的胶带质量不好，下次换3M的。’他一看就懂了。”
马旭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暗语——老枪能懂？”
“他懂。张敬之缠硬盘用的那个绝缘胶带，牌子是‘3M’的，但胶带外包装上贴了一张小标签，写着‘老枪推荐’。老枪自己贴的，他看见这句话就知道我们拿到硬盘了。”
马旭东发动车子往市区开，开到半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何立新。这个人我下午闲着没事查过他的底——他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钱，去年十二月底到账，金额是二十万。汇款方是江城商会的一家会员企业，法人代表跟高天阳有亲属关系。”
“高天阳从商会走账，给何立新打钱。”陆峥的脑子飞快地转，“高天阳在账本里记了给陈默的钱，但没记给何立新的。何立新这笔钱走的是商会会员企业，绕了一层。”
“高天阳这个人——精明。他给何立新打钱，用会员企业走账，就算将来查到他头上，他也能说‘这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但他没想到何立新是蝰蛇的人，这笔钱实际上是陈默让他代付的‘情报费’。”
“何立新收了钱，给陈默提供了张敬之的作息和研究所内部情况。”陆峥把整条线串起来了，“陈默拿到这些信息之后，才敢动手杀张敬之。”
“现在链条清楚了。”马旭东拐进档案馆后面的巷子，“陈默指挥何立新提供内部信息，高天阳负责洗钱走账，阿KEN负责动手杀人。三条线，各司其职。高天阳死了，何立新还活着，陈默——陈默人在审讯室里，但今天下午他律师来了，说要申请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陆峥皱起眉头，“他涉嫌的是危害国家安全罪，哪个律师敢给他办取保？”
“律师姓廖，从省城来的。据说是陈默家属从外面请的。这人来头不小，代理过好几起大案。他递交的申请理由是‘陈默同志系在职警务人员，社会关系稳定，不存在潜逃风险’。”
陆峥推开车门，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陈默在试探。他想知道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牌可以打。如果取保申请被批，说明外面还有人替他运作；如果不批，他就知道老关系用不上了，接下来要么死扛，要么咬人。”
“那让他取保吗？”
“让他申请。批不批是法院的事，但咱们可以趁他律师在外面跑动的时候，把何立新先摁住。”陆峥掏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开会，研究对何立新的控制方案。你让方卉把何立新的心理侧写准备好——这人是科研出身，胆子应该不大，先礼后兵。”
夏晚星秒回：“收到。对了，老猫刚才又递了个消息——他说陈默的律师廖某，上周跟阿KEN有过一次接触。在城东一家茶馆，坐了四十分钟。”
“律师见杀手。陈默在里面遥控。”
“老猫说廖某从茶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黑色公文包。进去的时候是空的。”
陆峥把手机收进兜里，仰头看了看档案馆三楼老鬼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
“上楼。”他说，“老鬼肯定还没睡。把今天的事跟他捋一遍。”
马旭东打了个哈欠，跟着往楼上走：“我今晚又得熬夜破硬盘。你得给我报销薯片钱。”
“你那个薯片钱报多少回了？”
“上回报的是‘技术耗材’。财务没看出来。”
“财务是方卉兼的。她能看不出来？”
“她看出来了，但她也没说什么——她自己也报了两袋锅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