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乱成一团。
空气忽冷忽热,像有人把火炉和冰窖同时硬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刘年跪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九妹跪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却束手无策。
“哥……”
七妹急得原地乱转。
“怎么办呀?你们说话呀!我能扛,我真的能扛!”
三姐倒在墙边,白纱罗裙散乱,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捂着胸口,魂体一阵阵发虚,却仍强撑着看向刘年。
“不能再拖了……”
六姐终于站了出来,缓缓抬手。
她表情淡然,至少看上去没有慌。
“开眼!”
两个字落下,只听“嗡”的一声。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底。
霜水停在墙面。
茶几边滚落的冰渣悬在半空。
刘年身上乱窜的白金火光和黑色寒潮,也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
但也不是完全静止。
这两股力量何其的凶悍,竟然连六姐的控制都压不住。
六姐蹲下身。
把手停在刘年眉心前一寸。
黑墨般的血,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刘年艰难抬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六姐温柔又苍白的脸。
“刘年,听我说。”
六姐声音很轻,却穿过了他耳边轰鸣的煞气。
“你现在的身体,只是凡胎容器。”
“阳煞主生,阴煞主死!一个要护,一个要斩!它们都认你,却还没认彼此。”
“所以它们在争这具容器的主导权。”
“你若找不到平衡的契机,或者宣泄引流的介质,迟早会让它们从里面撕碎。”
刘年心里更是一慌。
凡胎容器?
他这二十四年活得已经够惨了。
现在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身边一群女鬼姐姐妹妹,结果身体还成了容器?
这玩意儿是不是太看得起他了?
刘年想苦笑一声,可嘴角刚动,胸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白金火焰顺着左臂窜上脖子,黑色冰霜从右肩蔓延到锁骨。
两股力量在喉咙附近狠狠撞了一下。
“呃!”
他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嘴里立刻涌出血腥味。
六姐脸色一变。
“刘年,守住心神!”
刘年脑子里乱得像炸了锅。
以前经历过的,没经历过的画面,像一根根绳子,缠住他的脖子,扯着他的骨头,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拽。
刘年忽然狠狠咬住牙。
不行!
老子不能倒在这儿!
他还没结婚呢!
崇元那坑货还不知道死没死。
老黄那小老头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躲着。
还有许多许多人,都需要他去守护!
现在,要是真被自己体内的东西给撕了,他,绝不甘心!
刘年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顿时炸开。
这一口咬得极狠,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嘶的一声冒起白烟。
“老子……”
刘年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老子不是容器......”
他双手死死抠住瓷砖的缝隙,硬是在六姐领域的压制下,把意识往体内深处沉。
“老子......”
白金火焰在左边咆哮。
黑色阴煞在右边盘踞。
“老子是你们的主人!”
此刻,刘年露出一个极其凶狠的表情。
他现在只能做一件事。
压!
全都往下压!
你们一个要救人,一个要斩因,都牛逼,都了不起。
可这是老子的身体!
老子让你们滚回去,你们就特么得滚回去!
刘年额头抵着地面,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全是血。
八妹看得眼圈都红了,张嘴就骂。
“刘年,你他妈别逞能!”
刘年现在连听清都费劲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压回去。
哪怕只压回去一时半刻也好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六姐眼角的黑血越流越多,领域里停滞的空气开始微微颤动。
三姐扶着墙站起身,她不敢再贸然出手,只能用微弱魂力护住客厅边缘,防止煞气再把房子掀了。
终于,刘年身上的火纹一点点暗下去。
黑霜也开始往右臂回缩。
那种撕扯血肉的轰鸣声,在他体内慢慢沉入深处。
咔!
地板上一道黑冰裂开。
刘年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脸着地。
九妹本能地扑过去,刚想扶,又停住。
刘年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摆了摆。
“别……别扶!”
他喘得像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让我先装会儿高手。”
八妹冲过来,一脚踢在旁边的沙发上。
“装你大爷!都快死了还嘴贱!”
刘年勉强抬头,挤出一个笑。
“放心!且死不了呢!”
六姐收回领域,身体晃了一下。
五姐立刻扶住她。
客厅里的时间重新流动,悬在半空的冰渣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刘年吃力地站了起来,靠着沙发坐下,胸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还有淡淡白金纹路,右手手指却残着一丝黑色冷意。
刚才那一下,让他彻底清醒了。
这阴煞确实强,强得离谱!
可这东西人缘儿太差,身体里两个家伙怎么也得不到和解。
自己现在很难办!
用得好了,杀鬼斩因。
用不好,先把他刘年剁了下酒。
六姐在旁边低声道:“以后不要轻易动阴煞,至少在找到平衡办法之前,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引出来。”
刘年点了点头。
这次他没嘴硬。
命都差点嘴硬没了,还硬个屁。
三姐轻声道:“阳煞与阴煞同处一身,闻所未闻,想必世间,也无解决之法吧?”
刘年揉了揉眉心。
“没事儿,慢慢来吧!既然它们在我身体里,那就得听我的,得空了我再好好训训它们!”
说到这儿,刘年眼神又沉了下来。
他想到了阴脉。
第四条阴脉虽然没了,可这段时间各地鬼物动荡绝对不会只影响南丰。
阴脉之间像有看不见的线。
一条断,其他地方未必安稳。
临北那边还有斗爷,还有个黄半仙。
他可不想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个得跟老李他们那样倒下。
想到老黄,刘年忽然坐直了些。
“手机呢?”
九妹忙把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捡起来递给他。
刘年接过,屏幕上还有一层薄薄水汽。
他擦了擦,翻出老黄的号码拨过去。
嘟——
电话没通。
听筒里很快发出提示。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刘年眉头皱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不死心,连着拨了五六次,结果都一样。
客厅里刚松下来的气氛,又悄悄绷紧。
八妹看出他脸色不对。
“老黄?”
刘年嗯了一声。
“关机了。”
八妹再问。
“关机很奇怪吗?”
刘年摇头。
“别人关机不奇怪,老黄关机就不对!”
老黄那人有多惜命,刘年太清楚了。
这个小老头,平时说话低眉顺眼,遇事先算凶吉,走路都恨不得贴墙根。
这种人最怕失联。
以前刘年给他发消息,他就算在茅坑里蹲着,也能秒回一个“老弟,我在”。
手机没电?
不存在的。
老黄身上常年揣俩充电宝。
他说过,人在外头混,命可以不硬,电话一定得通。
刘年又打开聊天软件。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天前。
老黄发来一句:老弟,快醒过来吧!临北最近没什么大事儿,说不定人间要太平了!
刘年当时在祖庭昏迷,自然没回。
再往后,老黄再没发过任何东西。
刘年抬头看向众人。
“这一个多月,你们见过老黄吗?”
九妹想了想,说:“见过!他经常在临北和南丰来回跑,上个礼拜好像还在这住过。”
八妹接过话:“这几天我们都是回祖庭,没回这里,外面漏网的鬼太多,谁也没顾上他。”
五姐托着腮分析道:“老黄虽说本事一般,可他那豆子对鬼物有克制,他又谨慎,寻常小鬼拿不住他。”
三姐轻叹:“若他主动断了联系,必是碰上了避不开的事。”
刘年没说话,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
他这才有心思看屋里。
刚进门时他只顾着作死展示阴煞,根本没细看。
现在一圈扫下来,大平层里存在老黄住过的痕迹。
阳台角落摆着几个陶盆,里面是从他家里移植过来的豆秧,一直长得很蔫儿,但也都活着,肯定是有人细心照料过。
餐桌旁放着一个旧布包,里面露出半截黄纸和一只罗盘。
玄关鞋柜下,还摆着一双老黄常穿的黑布鞋。
老黄这种人,真要正常离开,不会把这些东西随便丢下。
刘年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
“看看屋里有没有残留陌生的鬼气。”
九妹点头,身影一晃,直接从客厅闪到阳台,又从阳台闪回客厅。
她闭着眼嗅了嗅,脸色渐渐变了。
“有一点,很淡。”
刘年眼睛一眯,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刚才阴煞爆发,屋里一片狼藉,很多痕迹都被冻住又化开,弄得乱七八糟。
九妹走到沙发和茶几中间,蹲下身,指了指地上。
“这里有东西!”
刘年顺着她手指看去。
地上有一张纸。
那纸卡在茶几腿旁边,刚才被黑霜冻住了半截,又被融化的水浸湿,边角卷起。
要不是九妹提醒,谁也不会注意到。
刘年弯腰把纸捡起来。
纸很普通,像是从老黄随身带的黄纸册子上撕下来的,可摸上去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
那不是阴煞留下的寒。
更像从坟土里埋了许多年,刚挖出来时带着的潮冷。
刘年用指腹抹掉纸面上的冰水,字迹露了出来。
只有一行:“若寻故友,舜城西门六十里。”
刘年盯着这行字,眉头越拧越紧。
故友?
指的应该是老黄吧?
那这字条是谁写的?
八妹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骂道:“哪个孙子玩这一套?有种直接报地址啊,还西门六十里,装什么古代人!”
五姐却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纸的最下方。
“下面还有字。”
刘年把纸往下翻了翻。
纸角被冻得发硬,有一块黏在一起。
他用指甲一点点拨开,动作很慢。
当落款那四个字露出来的一瞬间,周遭再无声息。
刘年瞳孔猛然收缩,头皮一下就炸了。
甚至连刚刚压回体内的阴煞,似乎也在这一刻轻轻动了一下。
落款歪歪斜斜,用草书写着......
阳门八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