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刘年收回望向街角的目光,眼底滑过一点唏嘘。
他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后背懒散的靠着树干上。
“没错,这女人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
“那个男人老家十几年前赶上拆迁,手里分了点小钱。”
“至于这女人,娘家穷得叮当响,日子过得紧巴。”
“她年轻的时候贪图那点家底,一咬牙就嫁了过来。”
说到这,刘年顿了顿,视线落在母子三人瘦弱的背影上。
“反正我当年跑外卖认识她们那会儿,这两个娃还没出生呢。”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这女人的样子倒是没怎么变。”
刘年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道:“她没什么文化,手里也没半点谋生的手艺,当年为了钱嫁过来,日子过成啥样全靠运气。”
“后来附近的街坊邻居在背后嚼舌根。”
“说那个男人把拆迁款败得差不多了,喝点马尿就动手打她,甚至还在外面包起了二奶。”
“这种烂泥坑,换做旁人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可她偏偏没走。”
“为了两个孩子能留在城里上这所重点小学,也为了老家那点还没断绝的拆迁分红,她硬生生把所有屈辱全咽进了肚子里。”
阳帝听完这番话,站在树荫下沉默良久。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翳。
半晌后,阳帝鄙夷的冷笑:“就因为这两个小崽子?或者为了那几张废纸?呵,活人,还真是蠢!”
“蠢吗?”刘年歪过头,斜睨着身边这位高高在上的神魔。
“我觉得,应该说是复杂。”
“活人嘛,浑身上下全是缺点。”
“这女人当初为了钱,甘愿栖身在这种人渣身边,自然算不上什么好人。”
“可她如今为了孩子能有个前程,为了把日子过下去,低头委曲求全,又显得她很有担当。”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好的人,又哪有绝对恶的人呢?”
“一派胡言!”阳帝冷哼一声,“依本帝看,刚才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就是绝对的恶人!”
闻言,刘年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以前可不这样。”
“起码我刚认识他们那阵子,这小两口还是挺恩爱的。”
“那时候刮风下雨我去给他们送外卖,男人接过餐盒时总会客客气气道谢,偶尔还会塞给我几块钱小费,让我路上骑车慢点。”
说到这里,刘年轻轻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只不过后来我听街坊说,他拿着拆迁款跟人合伙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个底朝天。”
“几百万血本无归,他没能挺住压力,性子大变,人也就一步步烂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阳帝张了张嘴,胸膛起伏了一下,却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来。
在他上千年的认知里,强者生,弱者死,善恶黑白皆由拳头定夺,何曾见过这般乱麻一样搅在一起的因果?
见状,刘年也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深究,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马路边扬了扬下巴。
“行了,不多解释他们了。”
“走吧,跟我再去个地方。”
话音落下,刘年走到马路牙子边,对着车流随手招了招。
一辆出租车立马打着转向灯靠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刘年顺手拉开后座车门,一弯腰钻了进去。
阳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冷冷扫过远处男人的方向,指尖那一缕白金煞气隐隐跳动,显然还在动念头把那个人渣轰成碎渣。
“发什么愣呢,上车啊,打表计费呢!”刘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催促道。
阳帝眉头紧锁,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散去了煞气,黑着脸弯腰钻进了后排车厢。
砰的一声,车门关紧。
出租车后排的空间狭小又逼仄,座套上还带着一股散不掉的怪味。
车载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节奏欢快的土味情歌,劣质音响震的塑料门板嗡嗡作响。
阳帝僵硬的挺直脊背,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微垂着眼帘,余光瞥见了前排的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婴儿肥的稚嫩小道士脸。
再想想自己那撕裂苍穹覆灭人间的神魔伟力,如今却跟个凡人肩并肩挤在这铁壳子里听酸曲儿。
阳帝心头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荒诞与烦躁。
这趟人间之行,真是魔幻的让人心烦意乱!
前排的秃顶司机挂上档,一脚油门踩出去,趁着等红灯的空档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后座两人几眼。
看到阳帝身上的旧道袍,司机乐呵呵的搭起了话:“哟,小道长这是从哪个观里出来的?看着岁数不大,长的倒是挺面善,眉清目秀的跟个福娃娃似的。”
面善?
福娃娃?
阳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的一颤,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戾气。
他堂堂阳帝,统御八将,拯救生灵无数,这凡人瞎了狗眼竟敢说他面善?!
阳帝嘴唇微动,刚想吐出几个字震碎这聒噪的凡人,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刘年正安静的看着窗外。
到了嘴边的狠话,鬼使神差的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阳帝冷冷收回视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司机见人不搭腔,讨了个没趣,也就识趣的闭上嘴专心开车。
车厢内除了车载广播的歌声,再无半点声响。
刘年偏着头,目光透过车窗玻璃,静静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起初是鳞次栉比的繁华高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破旧的厂房,再往后,连水泥路都变的坑洼不平,彻底过渡到了荒凉的城乡结合部。
他全程一言不发,侧脸在窗外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显的格外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出租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在一处北方农村村口停了下来。
刘年掏出手机扫了码,付完车费推门下车。
阳帝紧随其后迈出车厢,嫌恶的避开地上的泥坑,抬头打量起四周。
正值午后,太阳晒的人犯困。
村口那棵百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撑起一大片浓荫,树底下正乌泱泱聚着几十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热闹的不行。
十几个大爷大妈搬着小马扎凑成几堆,有的围着石桌在楚河汉界上杀的面红耳赤,悔棋吵嚷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的则蹲在地上打着免费进贡的扑克,甩牌甩的啪啪响,管不上的大姨更是面红耳赤。
更多的老人则是揣着手,一边咔吧咔吧嗑着瓜子,一边唾沫横飞的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
看着这副鸡毛蒜皮、吵吵嚷嚷的画面,阳帝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这又是哪儿?这些人聚在这儿又是干什么的?”阳帝冷声发问。
刘年站在村口的石碾子旁,目光挨个扫过树底下那些布满褶子的苍老面孔。
那是村东头的张叔,那是以前总给他塞红薯的李婶,还有总爱揣着旱烟袋的王大爷……
在经历了除夕夜那场席卷南丰的尸煞浩劫后,这个小村子里的老人们还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儿晒太阳、吹牛皮,本身就是他和姐妹们拿命拼出来的成果。
只是自己一下子就死了九年,再回来,有些之前还不算老的人,现在都老了。
一抹劫后余生的温柔,悄然从刘年眼底深处掠过。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阳帝,开口道:“这儿是我老家。”
“至于那些人嘛……”
“用你阳帝的理解来说,他们正在等死。”
此话一出,阳帝眼神骤然一凝,偏头看向刘年。
刘年却偏过头去,望着老槐树下的欢声笑语,语气平缓的剖析起来:“这浩瀚人间,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绝大部分穷尽一生,都干不出半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挑水种地,生儿育女,老了就搬个马扎坐在树底下晒太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们为了安慰自己,把这种平庸的生活,叫过日子。”
说到这,刘年似笑非笑地看向阳帝。
“但在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阳帝眼里,只要干的事儿没有宏大的意义,不能名垂千古,不能震慑天地,那他们现在喘的每一口气,其实都跟等死没区别,对吧?”
阳帝负手而立,微微昂起下巴,眉宇间满是俯瞰众生的冷傲。
“难道不对吗?”
“天道轮回,弱肉强食,本就该争那一线至高!”
“若一生碌碌无为,在泥土里刨食,到头来化作一捧黄土,在这天地间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那他们活着又有何意义?!”
面对阳帝这番傲慢的质问,刘年没有立刻回答。
树下的吵闹声依旧,知了在枝头扯着嗓子长鸣。
几秒钟后,刘年缓缓转过身,正面对上阳帝那双淡漠的眸子。
他脸上原本温和散漫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刻的刘年,只剩下历经过千年九世生死轮回后,刺骨至极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