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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杂念

    “杂念……杂念……”

    阳帝还在念。

    神情变得狰狞,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跟庙里那些念经念傻了的老和尚差不多。

    刘年看着他。

    看了两息。

    脸上原本那点平静,慢慢变成了残忍。

    他抬手,捏住自己袖口,一点一点往回抽。

    阳帝攥得死,可那股力道像被抽空了骨头,袖子就这么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

    “你这人啊,太纯了!”

    刘年拍了拍袖子上的褶。

    “心境纯,目的更纯!为了成神,什么都能扔,什么都能杀,连自己是谁都能不要。”

    “也忘了,自己曾是千年前拯救过万千生灵的救世主!”

    “一千年,一根筋,本来是一条光明大道,却被你走到了黑!”

    他顿了一下。

    “可就因为纯成这样,你这辈子都当不成一个活人。”

    阳帝眼皮一跳。

    刘年没管他,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跟自己算账。

    “行九善熬那一千年,图的是什么?”

    “天下无敌?呵!他早就无敌过了,有什么意思?”

    “他就只是想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团圆。”

    说到这儿,刘年喉头滚了一下。

    “塔娜是什么人?不过一个大漠里放羊的姑娘,她只会生火,挤奶,唱歌,连自个儿的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行九善,就是想跟这个凡人过日子,宁可什么都不要!”

    “可想跟一个凡人过日子,就得先把自己变成凡人。”

    “你知道什么是凡人吗?”

    刘年笑了一声,自问自答。

    “脑子里塞满了没用的东西。”

    “贪生,怕死!可真到了那一步,又想挡在别人前头。”

    “还有,抠门,一块钱掰两半花,可兄弟来了照样拎两瓶好酒。”

    “还有些人,天天恨这世道不公,恨得牙痒痒,可到了家里,看见自己的老婆孩子,隔夜的剩饭热一热,咽下去,第二天接着干活!”

    “在你们这些神魔眼里,人这种东西,风一吹就倒,踩一脚就死,蝼蚁都比不上。”

    “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从落地那天起就在挨刀子。”

    “摔一跤,破了,等着长好。”

    “被人骗一回,疼了,等着长好。”

    “爹娘走了,媳妇跑了,兄弟死了……疼得睡不着,可还是等着它长好。”

    “长好了,留个疤。”

    “一辈子下来,满身都是疤,满脑子都是杂念。”

    “每个凡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着不断受伤,又不断愈合的过程!”

    “这,就叫做人生!”

    风停了。

    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了嘴。

    阳帝站在那,一动没动。

    可他脑子里乱了。

    快餐店门口那个徒手抓饭的新人骑手,旁边老骑手递过去的那盒饭,扯着嗓子骂人又笑的脸。

    暗巷铁门后头那个女人,蹲在校门口给孩子擦脸,眼泪憋在眼眶里,愣是没掉下来。

    还有他自己。

    一千年。

    祠堂,香火,蒲团,崇元的眼睛,崇元的耳朵。

    冷的。

    全是冷的!

    两拨画面在他脑子里撞,撞得稀碎,又拼回去,又撞碎。

    “杂念……杂念……”

    他念得越来越快。

    崇元那张稚嫩的脸开始扭曲,一边嘴角往上扯,一边往下坠,看着像在笑,又像要哭。

    下一刻,阳帝猛然抬头。

    一把揪住了刘年的衣领。

    “杂念!”

    “给我杂念!”

    “我要杂念!!”

    吼声炸开。

    不带半分帝王威仪,嘶哑,破音,像个饿急了的叫花子扒着人家门框讨饭。

    刘年被他拽得往前一倾,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这么看着。

    看着阳帝眼白上,一根黑红的血丝爬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从眼角往瞳孔里钻,密密麻麻,跟活物似的。

    那是阴王。

    被硬吞进去的阴王残魂,还有那八条阴脉,镇了这么久,一直没吭声,现在道心裂了条缝,它们就顺着缝往外拱。

    刘年眯了下眼。

    开始了!

    这具拼起来的神躯,从里头开始烂了。

    几步开外,那张缺了个角的石桌边上,一个正趴着下象棋的王大爷手一抖,一枚“炮”啪嗒掉在了地上。

    王大爷也没捡。

    他慢吞吞直起腰,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往这边瞅。

    瞅了老半天。

    “嘶……”

    “这小子……咋看着像老刘家的儿子呢?”

    旁边坐小马扎的李婶闻声抬头跟着看,眼睛越瞪越大。

    “是!好像就是!”

    她嗓门一亮,半个村口都听得见。

    “这么多年了,咋一点儿没变呢?年儿?是年儿吗?”

    刘年脸上的东西,一下子全化了。

    那些压了千年的冷,那股看穿人心的狠,跟雪见了日头似的,眨眼就没了影。

    他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标准的农村晚辈见到长辈的笑脸,眉眼弯着,还带点不好意思,跟小时候放学路过村口被长辈叫住一模一样。

    “李婶,是我啊!”

    他抬手挥了挥。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还揪在自己领口的那双手。

    啪!

    随手一拍。

    跟拍掉衣服上的灰一样,那双攥着灭世神力的手就这么被拍开了。

    刘年扯了扯领子,抻平,又顺手掸了掸肩上落的槐树叶。

    然后看都没再看阳帝一眼,笑呵呵地朝大槐树底下走过去。

    呼啦一下。

    人全围上来了。

    下棋的不下了,甩牌的把牌一扣,揣旱烟袋的也磕了磕烟锅子站起来。

    村口情报站,全员出动。

    “哎哟真是年儿啊!”

    “这孩子,咋瘦了?”

    “瘦啥瘦,我看还胖了点儿!”

    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刘年被堵在正中间,连手都抬不起来。

    李婶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得结结实实。

    “你个没良心的!”

    “当年闹那个……那个怪物,你爸你妈在家吓得一宿一宿睡不着,你妈眼睛都快哭瞎了,你知道不?”

    “得亏你派了几个高人,我她们给救了,她们都寻思白养了你这么个儿了!”

    “后来,灾难重建,你倒好,连个信儿都没有,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你这些年到底死哪去了?”

    刘年张了张嘴。

    死哪去了?

    还真被李婶说着了!

    他还真是死了一回,一死就是九年!

    “婶子,我在外头……忙。”

    “忙忙忙,忙得连家都不回!忙得连电话都不来一个?”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茬,“你小子要是我孙子,腿给你打折!”

    刘年嘿嘿笑,也不辩。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起的头。

    “哎,你们还记得不,这小子七八岁那会儿,偷老赵家地里的地瓜……”

    “记得记得!抱着俩地瓜跑,回头看人追没追,结果一脚踩空,扑通,直接栽粪坑里了!”

    “哈哈哈哈哈!”

    一群老头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咳嗽,有人拿择菜的手抹眼角。

    “捞上来那会儿,手里还攥着地瓜呢,死活不撒手!”

    “他妈拿扫帚追了他半个村呢,这混小子!”

    刘年脸一红,耳根子都烫了。

    “大爷,这事儿咱就别提了……”

    “咋不提?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

    他笑着挠头,挨个应。

    谁问就答,谁骂就听,谁拍他就让拍。

    鼻子里全是味儿。

    旱烟的呛味儿,土腥味儿,择菜的菜味儿,还有不知道谁家灶台飘过来的炝锅香味儿。

    他使劲吸了一口。

    跟饿了好几天的人闻见饭香一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趟走完,后头是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准。

    洛京那七座阵还摆着。

    阳帝体内那摊烂账,迟早要炸。

    炸的时候,他得顶在前头。

    所以这村口,这棵槐树,这群翻他老底的大爷大妈……

    大概是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回,以老刘家儿子的身份,站在这儿,挨骂,挨笑,被人揪着耳朵问为啥不回家。

    刘年低下头,笑得更厉害了。

    但眼眶,却是一点点红了。

    他没让它掉下来。

    几丈外。

    树荫底下。

    阳帝一个人站着。

    两只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揪人衣领的姿势,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间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

    被人骂,被人拍,被人揭短,笑成那副德行。

    简直就是个蠢货!

    可阳帝胸口那块地方,突然拧了一下。

    酸得发胀,胀得发疼,疼完了又往上冒火,眼底那几根黑红血丝又粗了一圈。

    他想把那群人全碾成灰。

    一千多年了......

    他坐在最高处,受万人香火,阳门八将跪着叫他阳帝。

    可没有一个人,会像这样,拍着他胳膊骂他没良心,问他这些年死哪去了。

    没有一个人,关心过他在外面,过的怎么样,受的伤疼不疼。

    阳帝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槐树叶子还在往下落。

    落在他脚边,落在人群里。

    人群这边又爆出一阵笑。

    可阳帝,就这么站在阴影里,像个找不着家......

    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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