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痴第一个撞上来。
他没拿兵器，也来不及拿。
黑金短刀直奔阳帝咽喉，他就这么张开双臂，用胸膛迎了上去。
噗！
刀锋没入半截。
黑金火焰顺着伤口往里钻，铁痴的魂体像被泼了滚油，嗤嗤冒着青烟。
他闷哼一声，双手却一把攥住刘年握刀的手腕，十根手指死死扣着。
刀卡住了。
刘年往前一送，竟没送动。
这人……
还没来得及多想，左右两边同时一沉。
古老扑在他左臂上，罗萨抱住了右臂，邢屠矮身一撞，铁箍似的胳膊锁住他双腿，伶音那一身红衣也缠了过来，指尖死死掐进他后肩的皮肉，而藏在伶音裙底的岁岁，突然露头，脸上只有狠戾。
七个人，七副残破的身子，就这么挂在刘年身上。
黑金煞火可不认人。
火焰从刘年体内往外翻，烧在他们身上，皮肉焦了，魂光一块一块往下掉。
罗萨的僧袍转眼烧穿，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咒痕。
岁岁年纪最小，半边脸都被燎黑了，还咬着牙往刘年腰上箍。
没人松手。
“陛下快走！”
古老扭过头，嗓子已经喊劈了。
“留得青山在，来日再清寰宇！”
其余几人跟着嘶吼，一声叠一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刘年眉头皱了起来。
说实话，这群人他恨过。
南丰二中的白骨，拘魂幡里的旧村，老黄被绑去荒漠……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影子。
可这会儿看着这几张烧得不成样子的脸，他心里那股杀意，莫名淡了一截。
这些人......
愚忠！
蠢！
可这份悍勇是真的。
刘年手腕轻轻一震，体内阴阳双煞往外一推，力道收了七分。
只想把他们震开，没打算把人碾成灰。
就在这时，下方血泊里，阳帝动了。
他看着上方。
看着那七个人。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很轻，偏偏怎么也甩不掉。
“你缺的，是活人的杂念......”
阳帝的眼珠缓缓转动。
杂念……
他自己生不出来。
千年了，他吞了阴王，吞了八条阴脉，还是生不出来。
可眼前这七个呢？
跟了他千年，生前也只是个普通人。
脑子里塞满了护主的执念，塞满了生前的记忆，塞满了恨、怕、不甘、念想……
这些，不就是现成的吗？
阳帝慢慢撑起身子。
一点一点站直，抬起一只手，朝七将伸了过去。
古老余光瞥见，眼眶一下红了。
陛下没走。
陛下要来救他们。
伶音凄然一笑，欣慰中透着几分悲壮。
罗萨低低念了一句佛号，铁痴胸口还插着刀，也努力抬了抬头。
千年追随，值了。
刘年的心头却是一跳。
不对！
这手伸得太稳了。
阳帝的身影一晃，已经到了铁痴身后。
五指如钩！
噗嗤！
铁痴低下头。
一只白金色的手掌，从他胸前透了出来，掌心还托着一团跳动的魂光，正一点点往外淌着灰白的光屑。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扣着刘年手腕的指头，一根根松了。
“陛……下？”
阳帝贴在他耳边，脸上没有半分愧色，眼底反而烧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你们追随本帝千年，如今本帝只差一步便能成就煞极！”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人。
“把你们的魂魄和修为，还有脑子里那些没用的杂念，全献给本帝吧！这，才是你们活着的意义啊！”
话音未落，掌心骤然一缩！
一道恐怖的吸力从阳帝手上爆发。
铁痴张大了嘴，喉咙里挤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刚起了个头，就被硬生生掐断。
他的魂体像一只被攥紧的水囊，从四肢往胸口瘪下去，一幕幕画面从他头顶迸散出来。
打铁的炉子。
一把造了一半的盆。
南丰二中走廊里，他拍着刘年的肩，说自己不愿杀活人……
那些画面还没散干净，就被阳帝一口吞了进去。
砰！
铁痴的魂体炸成一团灰雾。
连个渣都没剩。
剩下六个人全愣住了。
一息。
只有一息的工夫，古老第一个回过神，嗓子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叫，撒开刘年就往后退。
岁岁也松了手。
伶音的红衣甩出去，想往虚空里遁。
晚了！
阳帝抬手往下一按。
脚下七座万阳屠神阵同时一颤，原本向外流淌的白金光芒，眨眼间倒卷回来！
阵纹逆转，一道道光链从地底窜出，缠住六将的脚踝、腰身、脖颈，把他们活生生钉在半空。
逆转锁魂。
这阵，是他们七个用命撑起来的。
现在成了他们的囚笼。
“为......何？”
刑屠喊了两个字。
阳帝已经到了他面前，五指扣住他的天灵盖，往下一捏。
咔嚓！
头颅碎了。
魂光被一口抽干。
第二个是罗萨。
这和尚到最后也没求饶，只是瞪着阳帝，嘴唇动了动，不知是念经还是骂人。
业火刚从他身上冒起来，便被阳帝连火带人一并吞了。
伶音......
岁岁......
刘年甚至还没看清，人就没了。
太快了！
不过十息而已。
古老是最后一个。
他被光链吊在半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阳帝，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老臣……守了你一千年……”
阳帝一把按在他脸上，轻轻一抓。
“卿，功不可没！”
“噗嗤！”
古老的头，碎了。
刘年站在原地，手里的刀还在滴血，是铁痴的血。
他胸口堵得慌。
刚才那七个人挂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还在想，震开就好，留他们一条命也无妨。
转眼的工夫，竟然全没了！
被他们拼死护着的人，亲手吃了他们？！
“畜生！”
刘年一咬牙，黑金火焰猛地炸开，将身上残存的光链崩碎，提刀就往前冲。
刚冲出两步，一股气浪劈面撞来！
黑的，红的，白的。
三色交缠，狂暴得没有半点章法，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头撕咬、哭嚎、挣扎。
刘年横刀一挡，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在虚空里划出十几丈才堪堪稳住。
虎口又裂了。
下方，八妹愣愣地盯着天空，喃喃一句。
“他……他把自己人吃了？”
没人回答她。
气浪中央，阳帝仰起了头。
一声长啸冲天而起。
啸声里夹着太多东西，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听得人脑仁发疼。
他的身子开始变了。
骨骼噼啪作响，一寸一寸往外拔。
崇元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庞被撑开、拉长，皮肉底下涌动着白金与墨黑的光。
一丈，两丈……三丈！
衣袍早被撑碎。
裸露出的胸腹之间，皮肉缓缓隆起，慢慢鼓成一张张人脸的形状。
足足七张！
眉眼一点点清晰。
铁痴、古老、罗萨……
每一张脸都扭曲着，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地惨叫。
刘年盯着这几张脸，后背一阵发凉。
气息还在涨。
他能感觉到，阳帝身上那股原本东拼西凑、处处漏风的力量，这会儿被什么东西黏合了。
神环边缘那片墨色并没有褪，反而跟白金光芒绞在一块，转得越来越快。
不对劲。
可确实变强了。
强到他握刀的手，头一回有点发紧。
半步真神。
伪煞极！
阳帝缓缓低下头。
三丈高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刘年整个罩住。
胸腹间那七张脸，同时咧开了嘴。
阳帝在笑，七张脸也在笑，声音重叠在一处，尖锐刺耳，像是一大群人挤在一张嘴里说话。
“刘年！现在朕有杂念了，呵呵呵呵！”
“成千上万的杂念！”
“现在，轮到你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