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感激的同时却又害怕。
害怕庇护太过温暖,让她生出不该有的依赖。
害怕自己习惯这样的安稳,往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可离不开的念头仅仅一瞬,就被她狠狠否决。
离不开?怎么可以离不开。
她还是要离开的,去做一个市井小民。
不必时时刻刻奴颜婢膝,不必战战兢兢揣度主家心思。
她想要自由,想要落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柳闻莺推开裴定玄,“奴婢没事了,今日多谢大爷。”
裴定玄看着自己空了的怀抱,没有说话。
柳闻莺转身,朝营地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后,她顿住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但能确定他还望着她的方向。
这一幕,忽然让她想起那夜,她被人袭击。
他也这样站着,望着她的方向,直到她消失在夜色里。
柳闻莺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消失在营帐之间。
来到老夫人的营帐前,柳闻莺整理好衣着,才掀开帐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忙碌景象。
丫鬟们穿梭往来,将各色衣物用具分门别类地塞进箱笼。
地上摆着几只已经封好的木箱,还有几件尚未收拢的氅衣,正在收尾阶段。
老夫人坐在轮椅上,被吴嬷嬷安置在帐中靠里的位置,避开那些来来往往的忙碌。
柳闻莺一进来,老夫人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回来了?”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她放下参汤盅,朝柳闻莺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说话。
柳闻莺快步走过去,在老夫人面前蹲下,开口认错。
“耽搁这么多日的伺候,让老夫人身边缺了人手,都是奴婢的不是。”
老夫人连忙抬手制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伸手去扶柳闻莺,欣慰庆幸。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九死一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菩萨保佑。”
柳闻莺眼眶一热,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插话。
“老夫人,要奴婢说,她就是扫把星。”
席春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衣裳,阴阳怪气。
“自己坠崖不说,还连累二爷也跟着掉下去,害得二爷伤了手,要不是她,二爷怎会受伤?”
帐内忙碌的丫鬟们动作都顿了一顿,目光悄悄朝这边飘过来。
柳闻莺也紧张起来。
二爷和老夫人祖孙情深,阖府皆知。
二爷受伤,老夫人心里怎么可能不心疼?
若老夫人因此怪罪下来……
她也认了。
老夫人却没有如她预想中的冷脸,她瞥了席春一眼,不轻不重,但让席春讪讪闭上嘴,低头去继续收拾东西。
“钰儿不是三岁孩童,他行事自有分寸,他愿意救你,是他的选择。
我这个老婆子,还没糊涂到要去怪一个被他护着的人。”
“老夫人……”柳闻莺眼眶泛热,嗓子发堵。
老夫人笑了笑,“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你的东西还没收拾吧?快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要启程回京了。”
“诶,奴婢遵命。”
柳闻莺笑应,转身出了老夫人的帐篷,朝隔壁那顶小一些的帐篷走去。
那是她和菱儿等其余丫鬟住的地方。
刚掀开帐帘,一个身影便扑了过来。
“柳姐姐!”
菱儿一把抱住她,恨不得将自己挂在她身上,又哭又笑地晃着她。
“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柳闻莺被她晃得头晕,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菱儿吸了吸鼻子,松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抹去眼泪。
“我就说那围场不干净!肯定是有脏东西缠上姐姐了,才会让姐姐失足坠崖!”
柳闻莺抓住她话语里的关键,失足坠崖。
兴许大爷等人对外说的,便是这副说辞。
真正的过程,自然不能往外传。
柳闻莺按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拉着菱儿坐下。
“已经没事了,等回府去,一切都好了。”
菱儿听她这样说,总算放心了些,又拉着她絮叨起这几日的事。
谁谁谁得了赏赐,谁谁谁出了丑,谁谁谁又闹了什么笑话。
缺席的日子,有她的絮叨,柳闻莺倒也没觉得遗漏什么。
次日启程,回京的车队浩浩荡荡,却不似来时那般紧迫。
车马辚辚,旌旗招展,长长的一串蜿蜒在山道间。
柳闻莺坐在老夫人的马车里,膝上摊着本游记,念着其中的段落。
她不是枯燥地念书,还间或穿插几句趣评,逗得老夫人开怀大笑。
笑声飘出车帘,与车外渐染秋色的山林相映成趣。
车窗外,山色正从夏末的苍翠转向初秋的斑斓,红黄绿相间,一路铺陈开去,赏心悦目。
到了晌午,车队停下歇息。
人困马乏,正好借这工夫饮水进食,活动活动筋骨。
老夫人双腿不良于行,行动不便,便留在车内歇着,由吴嬷嬷伺候用些膳食。
柳闻莺掀开车帘跳下来,活动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腰腿。
她用完点心果腹,打算四处走走透透气。
“柳奶娘!”
被人叫住,柳闻莺回头一看,是二爷身边的随从阿福。
阿福走到她身前,“二爷想见你,劳烦柳奶娘跟小的走一趟。”
柳闻莺扫了眼老夫人的车驾,“可马上就要启程了。”
“放心,小的会去跟老夫人知会,柳奶娘只管跟小的来就是。”
柳闻莺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跟着阿福朝车队后方走去。
树荫下的另外一架马车旁,裴定玄刚下来,便见到她与阿福远去,上了裴泽钰的马车。
阿福引着她来到一辆马车前,便退到一旁,示意她上去。
柳闻莺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车帘。
日光从她身后涌入车厢,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裴泽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应是在养神。
他没有束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靠一根发带挽着。
一身月白色常服整洁如新,唯有左手缠着的纱布,透出几分病弱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