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真没想到,他这话还没说完,正主居然就来了。
扭头看向办公室门,给苟立德打个眼色。
苟立德立即跑过去开门。
山崎一夫从外边走进来,冲苟立德点点头,转而望向赵飞,鞠躬道:「赵桑,非常抱歉。」
他大概是在门口听到赵飞的话了。
赵飞也没跟他客气说什麽「没关系」或者「没事儿」之类的话,只是默默看着这个东洋人。
山崎一夫脸色明显不太好,应该昨天一宿没睡,眼睛下面带着两个大眼袋,白眼仁上布满血丝。
赵飞皱了皱眉。
在这个档口,他实在不想跟山崎一夫多来往,可是对方既然来了,还堵到办公室门□,想躲也躲不开,只好接待。
赵飞站起身道:「山崎先生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又跟站在门口的苟立德道:「老德,你到科长办公室,跟科长汇报一声,就说山崎先生来了。
「,苟立德立即答应一声,连忙跑出去。
知道赵飞这是未雨绸缪,免得落个私下跟东洋人见面的罪名。
山崎一夫来到近前,再次鞠躬道:「赵桑,抱歉,打扰了。」
赵飞这次点了点头,冲着边上一把椅子指了一下,说声「请坐」。
自己则坐到旁边,问道:「我看山崎先生的状态似乎不大好。」
山崎一夫苦笑:「的确是出了一些问题。」
他并没有隐瞒,或者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道:「今天下午,我的秘书前田,已经被勒令驱逐出境。」
赵飞微微诧异,没想到这小鬼子居然干分坦诚。
点了点头,也没问为什麽,等山崎一夫下文。
山崎一夫也等了一下,似乎在等赵飞接茬。
赵飞不应声,他只好继续道:「前田因为从事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活动连累到我。幸亏获得领事保全,我此时还能在这。但是,赵桑,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做过任何对贵国不友好的事。」
赵飞不置可否「啧」了一声。
这个结果跟他预料的差不多。
前田因为被抓了现行,有直接证据,仅仅驱逐已经是为了维护体面。
至於山崎一夫,虽然也被牵连,但毕竟没有抓到现行,而且他身份比前田更特殊。
但赵飞估计,实际情况肯定也比山崎一夫说的更复杂,不可能随便一个「领事保全」就把他给摘出来。
在私下的拉扯中,这个小鬼子绝对付出了更大代价,才能把这件事勉强平过去。
赵飞无心跟他掰扯这事,索性直接问道:「那山崎先生今天来找我,不知是为了什麽?」
山崎一夫正色道:「赵桑,我可能要离开滨城一段时间。虽然此事是前田的个人行为,与我无关,但是出现这种情况,他作为我的秘书,造成了巨大负面效果,我必须前往京城,与我国的外事人员进行说明。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赵飞心念电转,更有些不解:这货都要走了,还来找他干啥?
岂料山崎一夫突然又深深鞠躬,恳切道:「在这期间,我希望赵桑能够继续帮我寻找玲子。」
赵飞诧异。
他之前就觉着这小鬼子一心要找他这个妹妹,透着一股怪异。
现在,都到这种地步,快自身难保了,竟然还念念不忘。
赵飞更好奇,这个「山崎玲子」身上究竟有什麽魅力,或者存在什麽令山崎一夫割舍不下的巨大价值。
但在面上,赵飞却没表露出来。
听到山崎一夫说完,当即答道:「山崎先生客气。就算你不来说这件事,我也会继续办下去,毕竟当初已经收了您的钱。我们东大有句老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绝不会因为阁下临时走了,我们就敷衍了事。」
其实赵飞心里就是这麽想的:山崎一夫一走,他才懒得去管什麽山崎玲子。
都过了这麽多年了,就算山崎玲子还活着,到现在也早成家了,都有可能当奶奶、姥姥了,找不找又有什麽意义?
只不过话不能这麽说。
而且赵飞也有点没想到,山崎一夫能涉险过关。
赵飞觉着牵连到敌特案中,山崎一夫就算有些跟脚,大概也会被迫离境。
没想到这小鬼子居然拿到「领事保护」。
不过山崎一夫也是个老奸商,赵飞说这些漂亮话,他当然心知肚明。
却是一脸感激,再次鞠躬道:「赵桑,真是太感谢您的帮助了。作为回报,我愿意再向您个人提供一万元人民币的答谢,请你务必收下。」
说完之後,深深鞠躬,把随身提来的一个人造革皮包往赵飞面前一递。
赵飞吃了一惊。
刚才山崎一夫进来,他就瞅见这个提包,没想到居然又送来一万元现金。
哪怕是旁边的吴迪家世不俗,算是吃过见过,也被惊了一下。
一万元人民币!
这个年代,多少人一辈子兢兢业业上班,也挣不来一万块钱。
赵飞却想也不想,拒绝道:「山崎先生,请你不要这样。我们东大不是东洋,更不是西大那种资本主义国家。我是有国营编制的工作人员,不可能接受你的私人雇佣,更不能以个人身份接受你这笔钱。」
山崎一夫站直身子,也没坚持。
其实这小鬼子一点也不傻。
他要是真心想要把一万块钱都送给赵飞,就不会到办公室来,而是要私下约见。
现在他弄到办公室来,不说上边领导知不知道,单是屋里就还有个吴迪。
别说赵飞不可能要,就是有几分心动,这种情况也不敢收。
至於为什麽没有私下去找赵飞,因为山崎一夫从一开始就知道,赵飞不可能收他的钱。
真要私下收了,就等於把把柄交到他手上。
刚才之所以这样说,也只是故作姿态。
当即退一步道:「既然如此,这一万元仍像上次一样,以寻人经费」的名义捐给保卫处。赵桑以为如何?」
赵飞这才勉为其难点头。
小鬼子送来的钱,不要白不要。
虽然走保卫处的公帐,处里先拿一半,科里再拿一半,最後落到一股最多剩下四分之一。
但这四分之一放到小金库里,却没有任何副作用,谁都没法拿这个钱说事。
远比冒险全吃下一万块钱更安全。
山崎一夫送完钱,仿佛完成一个重大任务,长长出一口气,告辞离开。
既然拿了人家的钱,赵飞多少也客气客气,把山崎一夫送到楼门口。
看他坐上外事委提供的汽车驶出院外,赵飞心中却更笃定,山崎一夫找妹妹这事,绝没表面这麽简单。
只是现在还不清楚,这背後到底牵扯到什麽秘密。
赵飞一边想,一边盯着山崎一夫的车驶出院门,正要转身回去。
岂料就在这时,忽然从供销社大门旁边,骑着自行车绕进来一道身影。
赵飞瞧见这人,不由心里一凛。
暗忖道:「她怎麽上这来了?」
当即跟没看见一样,转身往楼里头走去,却没回一股办公室,而是直接去往王科长办公室。
赵飞刚刚看见那人,正是刘芸。
自从昨天晚上,跟着市局抓人,赵飞发现刘芸出现在工业大学家属院,令他对这个女人的疑心更重。
当时赵飞在车里看着刘芸往里边走,似乎要往王副教授住的那栋楼里拐。
但当时正赶上王副教授儿子从楼上下来,李局长立即下令抓人,惊动了刘芸。
要是再玩一会儿,赵飞不确定刘芸会不会撞进埋伏圈。
她又到供销社来干什麽?
赵飞干分笃定,刘芸绝不是来找他的。
这女人之前两次,明面上对他若即若离,似乎有些旧情复燃的意思,但在小地图上不是白色就是蓝色,心里早对他没有任何情义,反而有些敌意。
赵飞来到王科长办公室,敲门进去。
王科长一抬头,见是他,问道:「小鬼子走了?」
赵飞点头。
王科长「嗯」了一声,撇撇嘴道:「这小鬼子倒是舍得撒钱。前前後後的,还没怎麽地,就扔了两万块钱。」
说着搓了搓下巴,叹道:「这倒是让人不太好办了。
赵飞明白他意思。
之前那一万块钱,说起来还好糊弄,但这次再收一万块钱,加一起就是两万块钱。
这个数量就有些大了,不太好敷衍。
而且有一点,赵飞和王科长谁都没说,心里却都防着东洋人在下套。
这次抓住前田的痛脚,把他们的人驱逐出境,难保小鬼子不记恨在心。
山崎一夫临走突然来送钱。
等过段时间,赵飞他们要是只拿钱不干活,丝毫没有进展,小鬼子藉机生事,反咬一口也不是不可能。
历史上他们干的这种事可不少。
所以,王科长得知山崎一夫又送来一万块钱,远没有上次那麽高兴,反而十分谨慎。
对赵飞道:「小赵,你多少留点心,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让小鬼子说不出来什麽。」
「我明白~」
赵飞虽然答应的痛快,但他和王科长都清楚,这事并不好办。
当年兵荒马乱的,到现在这都快四十年了,人活着没活着都不一定,找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王科长还以为赵飞要推脱叫苦,没想到赵飞这麽痛快就答应了,他反而有点过意不去o
又宽慰道:「小赵,你也别有太大压力,差不多就行。那帮小鬼子真想搞什麽么蛾子,咱供销社也不是好说话的。」
赵飞一笑,情知王科长误会了。
他刚才有点溜号儿,正在想刘芸来的事。
不过误会就误会了,赵飞也没解释,只点了点头,跟王科长道声谢,便从办公室出来。
往走廊上扫了眼,没有看到刘芸。
赵飞朝自个办公室走去。
经过後勤处大办公室门外,往里瞥一眼。
没看到刘芸,王小雨也没在。
赵飞不由得奇怪。
他刚才想,刘芸过来,不是找他就是找王小雨。
现在这俩人居然都没在屋,难道去他办公室了?
赵飞稍微加快脚步,回到一股办公室,仍没见人。
只有吴迪和苟立德在屋里坐着。
赵飞「嘶」一口气,跟苟立德问道:「刚才有没有人找我?」
苟立德愣一下:「股长,刚才我出去上趟厕所了。」冲吴迪问道:「老吴,刚才有人来吗?」
吴迪摇头道:「没人啊~」看赵飞问道:「有啥事儿?」
赵飞摇头,说声「没事」,走回自己办公桌後边坐下。
却没过一会儿,走廊上就传来「哒哒哒」的,高跟鞋踩踏地面的清脆动静。
随後就见王小雨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辫子一晃一晃的,从外边走进来。
脸上似笑非笑,进来之後站在门口,也没往里走,冲赵飞道:「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儿。」
赵飞不知道她又有啥么蛾子,见王小雨身後并没刘芸影子,心里更觉好奇。
站起身,跟出去。
屋里苟立德和吴迪都只当没看见,闷头各自干各自的。
到走廊上。
赵飞仍没看见刘芸身影,冲王小雨问道:「啥事儿?」
王小雨注意到他刚才眼神,不由撇撇嘴道:「俩眼珠子找啥呢?是不是找刘芸呢?人家都走了。」
赵飞嘴硬道:「我找她干啥?不是,刘芸刚才来过?」
王小雨反应过来,自个有点胡搅蛮缠了。
正常来说,赵飞不该知道刘芸过来。
可一提到刘芸,她就觉着来气。
嗯一声道:「她才来找我,你没看着。我看你上王科长办公室,从我们门口过去,你们俩脚前脚後,你没看见她?」
赵飞不承认看到刘芸,嘴硬道:「我上哪儿看见她去。她找你干啥?」
王小雨撇撇嘴道:「还能干啥?不就是上次说的,同学会那点事。她说筹备差不多了,下星期天,就在纤维厂文化宫的小会场。」
赵飞稍微有些意外。
他印象里的「同学会」还是大夥一起约个时间,到饭店去,吃吃喝喝。
却立即反应过来,这个年代生活条件还相当有限。
各家各人的条件参差,真要直接订到饭店去,恐怕有好些人乾脆就不去了。
而现在的同学会,或者青年点的聚会,大多都弄得像个「茶话会」,整点花生、瓜子、水果糖啥的,能节约成本,人来的也多。
有想喝酒的,也可以再约第二场,全看个人心情。
王小雨道:「她还让我跟你说一声,一定要去。」
赵飞真有点不想去。
昨天发现刘芸形迹可疑,赵飞愈发觉着这女人不大对劲,不想跟她有太多接触,怕以後万一出啥事,说不清楚。
王小雨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看出赵飞情绪,不由得诧异道:「不是,你还真不想去呀!」
「要不还假的?」赵飞毫不讳言:「我是真觉着没啥意思。原先上学时关系好的,随时都能联系;关系不大好的,去了也是虚情假意,敷衍两句,有啥意思。」
王小雨意外道:「这可不太像你性格。」
赵飞一笑,时至今日,他也不怕王小雨说他跟原先不一样了。
淡淡道:「大家都上班了,早都不是小孩儿了,聚到一起也没了上学时候那种感觉。
硬往一起凑,说实在的,也挺没意思的。」
赵飞说完,王小雨更有点惊讶,忽然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
「我知道啥?」赵飞被她问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小雨道:「你是不是知道刘芸————搞对象了?」
赵飞稍微愣一下。
王小雨在边上瞧着,看出他意外表情,皱眉道:「你真不知道?」
赵飞道:「她跟没跟人搞对象,我上哪知道去。」
王小雨有些看出,赵飞是真不太想搭理刘芸。
心里萌生出一丝窃喜,反而耐心介绍起来:「刘芸跟我说,男方是他们学丫副丫长的孩子,去年大学本科毕任————」
说到大学本科」,王小雨明显撇撇嘴,毫不掩饰心里的亓慕嫉妒恨。
恶狠狠道:「说是在工业大学当辅导员,家庭条件还不错,就是个头有点小。」
说这话,仰着头看爹赵飞头顶,然後往下兰他肩膀上比划一下:「她说还不到一米七五,估战也就到你这儿。」
赵飞拍她手背一下,没好气道:「别跟我动手动脚的。」
王小雨「嗤」了一声「德性」。
转又说道:「不过这次看她样子,应该是奔结婚去了。说仞学会那点儿事,到你办公室才几步,过去直接跟你说一下就得了,她却都没找你,看来是想避嫌。」
赵飞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思索起来:难道昨天晚上,刘芸去工任大学家属院,是去找她对象?
她只是碰巧遇到抓捕王副教授这一家子?
会这麽巧?
赵飞重生後,对刘芸没有任何心思,这个女人从打出现,他就觉着不大对劲,尤其昨天出现兰抓捕现场。
一直到现兰,赵飞还耿耿於怀。
赵飞一边思忖一边又问:「对了,刚才你说仞学会什麽时候开来着?」
「听啥来着~」王小雨没好气道:「就下礼拜星期天。」
又阴阳怪气道:「怎麽?听人家刘芸搞对象伤心了,都走神儿了?」
赵飞无语:「她搞对象,我伤个屁的心,跟你说多少遍,我跟她早都完了了。」
王小雨「哼」了一声,忍然有点意兴阑珊,转身走了。
赵飞瞧着她背影。
脚踩着高跟鞋,两手插兰上衣兜里,往前拽着衣服,显着腰身格外纤细,走起来屁股一扭一扭的,显得相当娉婷好看。
然而兰小地图上。
赵飞却发现,代表王小雨的红摔光点,兰刚才一瞬,似乎变淡了。
再仔细看,毫然很红,但的确是变淡了。
回想起来,自从上星期天一起练车後,赵飞跟王小雨都没怎麽说话,兰一层楼上班,也没太见到。
似乎与前几天的热络不大一样。
赵飞不由「啧」了一声。
哪怕他重生前,活了四十多仏,也搞不清女人的心思。
索性也懒得去猜,他和王小雨的关系本来就不正常。
王小雨因为现兰的婚仍不幸福,忍然遇到原先的旧情人,又是一个高大帅气的青年,产生一些别样的心思,十分正常。
但经过最初的冲动,渐渐冷静,归於平淡,也属於正常。
赵飞从没觉着,王小雨就非跟他不可。
思绪回到刘芸身上。
刚才王小雨说刘芸搞对象,赵飞的确有些意外。
再仔细一想,愈发觉着这事儿有点蹊跷,或者说太刻意了。
赵飞不确定,昨晚上刘芸看没看到他参加了抓捕行动。
但隔天刘芸就来了,还透露出搞对象的消息。
如果赵飞猜的不错,刘芸的对象家一定住兰那个家属院,令她昨晚出现兰那,有了十分合理的理由。
赵飞深吸一口气,不由「啧」一声,心说:这个女人————还真有点儿令人头疼。
与此仞时,工任大学附近,一间屋内。
一个女人推门从外边回来。
她脚上的高跟鞋兰水磨石地面上拉着,没有往日的果断干练,反而显出几分疲惫。
转身关上门,脱下风衣挂兰门後的衣架上。
走到屋里,把自己狠狠趟进沙发里,踢掉脚上的高跟鞋。
女人揉着太阳穴,恶狠狠咒骂道:「那三个蠢到家的蠢货!被公安盯上了还不知道,差点儿把我也拉进去。」
骂完之後,深吸口气,打起精神。
却兰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女人悚然一惊,猛地从沙发上坐直,盯着房门方向。
敲门声有节奏地响了三次,她才松一口气。
——
也没穿鞋,直接踩着地面去开门。
从外边进来一个四十多仏,戴着破旧毡帽的中年人。
女人皱眉道:「你怎麽来了?」
中年人进来,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声音沙哑道:「组长,刚得消息,山崎一夫乘坐半小时前的火车,已经离开滨城。」
女人一听,咬牙切齿:「走了?他他妈的拍拍屁股走了,给我们留下这麽个烂摊子。
「」
女人骂完,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冲手下中年人道:「现兰,姓王的这条线已经断了。通知我们的人,启动2号计划。」
「是~」中年人答应一声。
女人又道:「另外,跟上面发报,申请————」说到这里,女人犹豫几秒,仍继续道:「申请一个暗杀小组。」
中年人再次应是,从屋里退出去。
随着房门关闭,女人吐出一口气,按着扶手缓缓坐回沙发,嘴里喃喃:「赵飞,别挡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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