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心念电转,一面盯着小地图,一面盯着亚历山德维奇。
异常笃定,眼前这个人在撒谎!
即便没有全撒谎,也绝对没有把实话全兜出来。
东洋人狡猾是不假,可亚历山德维奇能在基辅给那些大人物当白手套,脑子也绝不是白给的。
怎麽可能轻易被一套并不算多高明的计策骗得团团转?
黄金本该在松江码头,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他竟说全然不知。
赵飞总觉得,这里没有那麽简单。
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是什麽原因。
按说亚历山德维奇不可能愚蠢到这个地步,难道这里还有什麽隐情?
就在这时,码头办公室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赵飞被这阵铃声扰得眉头一皱,顺着声音看过去。
离电话最近的老蒯迈了一步,伸手把听筒抄了起来,他刚应一声,就脸色一变,身子下意识地微微挺直。
下一秒,他捂着话筒朝赵飞看过来:「科长,李局长电话。」
赵飞和旁边的孙科长同时一愣,连忙一起凑上前。
赵飞快了一步,伸手从老蒯手里接过听筒:「局长。」孙科长也紧挨在旁边,侧耳听着。
电话那头听出是赵飞的声音,李局长立刻说道:「你们那边先放一放,回局里来,有事。」
赵飞不由一怔。
李局长没有在电话里细说,他也不好多问,连忙撂下电话,与孙科长对视一眼道:「局长让咱们回去。」
孙科长刚才虽在旁边听着,也没听出个所以然,追问道:「没说什麽事?」
赵飞摇了摇头:「没在电话里说,别耽搁了,赶紧走吧。」
孙科长「嗯」一声,忙在现场简单交代几句,立即驱车赶回安全局。
不到二十分钟,汽车拐进大院。
两人下车,直奔三楼,推开李局长办公室。
刚一进屋,就看见李局长表情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後面,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高背椅上。
一见局长这个坐姿,赵飞心里一沉,没急着开口。
孙科长年岁和资历都在赵飞之上,赵飞也没抢话。
两人一起回来的,便索性让孙科长先开口。
孙科长也不含糊,问道:「局长,出啥事了?」
李局长表情不变,稍稍直了直身子,把放在他手边桌面上的一张传真纸往前推了推:「刚从京城传过来的,你们俩看看。」
赵飞和孙科长心里都是一惊,紧走几步到办公桌前。
孙科长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赵飞在旁边抻着脖子去看。
同时,李局长坐在桌後,沉声道:「上边让我们把亚历山德维奇送到京城去。」
赵飞一边听着,一边扫视传真上的内容,不由得心里一震。
他们刚抓到人,立刻向李局长汇报了。
但按理说,京城不该这麽快得到消息。
赵飞心头一紧:抓亚历山德维奇的消息,肯定不是李局长上报的。
按程序,还没走到那一步,京城却提前知道,还直接下令要他们把人交上去。
赵飞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刘德胜。
只有刘德胜有这个渠道。
却来不及细想,视线扫到传真後半页的内容。
上面是亚历山德维奇的详细资料。
赵飞目光一掠,瞬间捕捉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亚历山德维奇的女儿和儿子,竟然都在东洋!
而他在大鹅境内的财产,大部分都转移出去,在东洋和西大购置了大量不动产和债券。
看到这些,赵飞瞬间全明白了。
先前他怎麽也想不通,为什麽亚历山德维奇在这一次行动中显得那样「愚蠢」,被东洋人玩得团团转,连黄金被调包,都还浑然不觉。
现在一看,这哪是什麽愚蠢。
他不是被东洋人骗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是里应外合,在跟东洋人演戏。
他想叛逃!
赵飞的脑子里,飞快地串联起整件事的轮廓。
亚历山德维奇一开始就是内应。
他打算跟东洋人联手,把黄金偷偷运出去,再让大鹅来背黑锅。
等黄金顺松江进入大俄境内,再从大鹅中转运往东洋。
一旦事成,大鹅还真说不清。
如今国内和大鹅的关系僵着。
黄金一旦出境,就算大鹅通过私下渠道跟东大解释,说船上只有普通工具机和铁疙瘩,黄金根本没落到他们手里,谁又能信?
最後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要不是赵飞借刘德胜这条线索,提前一步把松江码头给端了,直接把掉包的阴谋从根上捅破。
真等明天,船开走了,那才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
与此同时,涉外宾馆,野比大助的套房里。
东洋青年慌慌张张从外面跑回来,咚咚咚敲了几下门。
不等里头应声便直接推门而入。
野比大助此时正伏在书桌上整理文件,被这冷不丁闯入的青年吓一跳,顿时拧紧眉头,厉声嗬斥。
青年连忙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却压不住,急切道:「课长,松江码头暴露了。安全局的人出动了大部队,已经攻破了码头。」
野比大助脸色一变,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顾不上再责备,紧走两步逼到青年面前:「亚历山德维奇呢?跑了没有?」
青年退了半步,侧着身子回答道:「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但从现场情况看,很大……很大可能被抓住了。」
野比大助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时,片冈玉子也从套房里间走了出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脸色跟着就变了。
她张了张嘴,看向那个报信的青年,又把话咽了回去,忍着没有出声。
野比大助定了定神,抬手把青年屏退出去,转头对片冈玉子道:「没事,别慌。」
片冈玉子勉强点了点头。
但野比大助嘴上劝别人别慌,自己却双手死死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转圈。
片刻後,他才猛地抓起电话,拨出去。
片冈玉子不由往前走了两步:「课长,您打给谁?」
野比大助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几乎同时,电话那头接通了。
野比大助微微挺了挺身:「喂~詹森女士,我是野比。」
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竟是刘芸。
野比大助压着嗓子道:「詹森女士,刚刚收到的消息,松江码头被东大人发现了。」
电话那头,刘芸的语气却淡得出奇:「我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一切按原计划行动。」
野比大助听了这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立刻隔着电话鞠了一躬:「是,我会按计划行动。」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补了一句:「只是……公关调查厅的阪本有和那里……」
不等他说完,刘芸已轻笑了一声:「这你不用担心。他不会干扰我们的计划,不过……」她的声音停顿两秒:「你这边必须抓紧时间了,野比先生。」
野比大助连忙道:「好的,詹森女士。我们的货已经装车,就等您这边的动作,就可以起运。」
电话那头,刘芸淡淡道:「那就这样,合作愉快。」
……
第二天一早。
赵飞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胡乱凑合了一宿。
睡了没几个钟头,没醒就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揉揉眼睛从沙发上挺起身,带着起床气,皱眉盯着电话,起身抓起听筒,「喂」了一声。
下一秒,脸色猛地一变:「你说什麽!西大那架C-133运输机要提前返航。」
电话那头是张兴国的声音,语气急切:「是,科长,我也刚收到的消息。五分钟前,空管部门打来电话,说他们提交了申请,要求今天上午九点起飞,已经获批了。」
赵飞目光一凝,转头看向墙上挂锺,已经快七点了。
只剩两个小时。
他表情沉下去,心里飞快盘算:怎麽好好的,西大的飞机突然就要走?这是要干什麽?
之前他接到消息,这架C-133运输机用的是合作生产的名义,按理说该在滨市多停留一段时间,让国内的专家作充分评估验证,出具报告後再讨论是否在国内组装生产。
可这才几天,竟突然要走,肯定有问题!
心念电转间,赵飞立刻想到一种可能:难道那七十吨黄金,已经落到西大人手里,打算用这架飞机运走了?
虽说C-133的载重量,一次性装不了七十吨,但如果分成两批,甚至三批往外倒,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飞的心就跟着往上提。
折腾了这麽长时间,如果真让敌人在眼皮子底下用飞机把黄金弄走,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别说他,就连李局长,也得跟着吃瓜落儿。
赵飞顾不上别的,撂下电话,飞奔上楼,闯进李局长办公室。
李局长昨天夜里也没回家,还没睡醒。
赵飞进屋,把情况一说,李局瞬间精神起来。
表情严峻,沉吟半晌道:「这事不好办呐~西大这次派来这架飞机……情况十分特殊,跟京城那边有不少牵连,咱们不太好直接插手。」
赵飞沉声道:「局长,要不……我过去看看。不惊动他们,也不上飞机。」
李局长看他一眼,皱了皱眉。
心想:不上飞机、也不惊动,能看出什麽来?
可转念一想,上回那架波音747过来,也是赵飞去看的。
况且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真要硬顶着要求全面检查这架C-133,肯定要惊动京城上级部门,事情一旦闹大。
万一权限要来了,最後上飞机一搜,什麽都没有。
那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李局长想了想,还是决定信赵飞这回:「也好,小赵,你过去一趟。但你得注意分寸,先不要打草惊蛇。能看出什麽最好,如果实在不行,也别着急……大不了咱们再按程序向上边申请,把这架飞机拦下来。」
赵飞点头,心里却比李局长有底,沉声道:「局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片刻不停,从李局长办公室出来,噔噔踩着楼梯直奔一楼。
他没带别人,单枪匹马跨上那辆乌拉尔62摩托车,「突突突」开出安全局大门,直往郊外机场方向驶去。
赵飞心里揣着事,恨不得一脚就到机场。
可这个钟点,偏偏赶上早晨上班的点儿。
马路上不是平时稀稀拉拉的景象,乌泱泱全是自行车,挤得跟潮水一样。
赵飞尽量往马路中间骑,可车速还是快不起来。
快半小时,才好不容易从闹市区出来。
来到郊区,没什麽人,刚想拧油门加速,身後却突然蹿上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速很快,转眼从赵飞侧边超过去。
赵飞下意识侧头扫了一眼,令他心里一凛。
在这黑色轿车的后座,看到一张熟悉的侧脸。
似乎感应到赵飞视线,车里那人扭过头来,隔着车窗看向他,蓦地冲他一笑。
下一秒,黑色轿车在前面开始减速,缓缓靠向路边停下。
车门推开,有人从车里下来。
一身藕荷色长裙,脚踩高跟鞋,俏生生站在路边,竟是刘芸。
赵飞见她下车,一时摸不准她什麽用意,也把摩托车停下来。
先扫了一眼小地图,确认没有代表危险的蓝色光圈,这才从摩托上翻身下来。
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刘芸跟前,朝那辆轿车努努嘴道:「这几个意思?」
刘芸一笑,没说话。
伸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向赵飞。
赵飞低头扫了一眼,是女士香菸,摇摇头道:「我抽不惯这个,里头香料加得太重。」
说着从自己兜里掏出华子,自顾自抽出一根点上,又问:「你什麽时候学会抽菸了?」
刘芸也替自己点上一支,笑了笑,没回答。
赵飞也没追问,转又问道:「拦我啥事?」
刘芸把视线投向马路延伸出去的方向:「看你这意思,是要去机场?」
赵飞也没隐瞒,点了点头:「是要去机场看看,不行吗?」
刘芸道:「哪有什麽不行的。在国内,你赵科长想上哪儿去,谁还能拦得住。」
赵飞不置可否,又问:「那你这是怎麽个意思?」
刘芸淡淡道:「没什麽,就是路上刚好碰见了,想看看老朋友。我也去机场。」
赵飞略一皱眉:「你去机场,接人?」
嘴上这麽问,心里却立即想到那架即将起飞的C-133运输机。暗忖:难道刘芸要乘这架飞机?
果然,刘芸道:「接什麽人,我要走了。」
赵飞一愣:「走?」
「要不然呢?」刘芸语气淡淡的:「你觉得我留在滨市,还有什麽用?」
赵飞诧异,没想到刘芸这麽快就要抽身。
这次刘芸回滨市,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突然来了,又匆匆走。
赵飞不由问道:「回西大?」
刘芸摇头:「不是,去京城,我留在京城工作。以後,大概不会再回滨市了。」
赵飞听她这样说,眯了眯眼睛,随即笑了:「去京城,那得先恭喜你了。滨市可比不了京城。」
刘芸也笑了笑:「谢谢。冲你这句话,临走我也送你一句话。」
赵飞挑了挑眉。
刘芸往前凑了半步,稍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小心阪本有和。」
赵飞眉头倏地一拧。
这个名字,他昨天才头一回从亚历山德维奇嘴里听见。
仅仅隔了一天,刘芸又提起来。
可这个阪本有和,似乎跟他扯不上任何直接关系,他甚至连对方面都还没见过。
刘芸看出他不以为意,又提醒道:「你别不当回事,阪本有和是阪本翔太的弟弟,他们兄弟感情很深。他现在认定了,是你害死他哥,正憋着劲要报仇。这次到东大来也是他主动申请的。」
赵飞听完,倒真是有些不可思议,哭笑不得道:「这人脑袋让驴踢了?阪本翔太又不是我杀的。他是被赎回去以後,在东京被撞死的,怎麽这帐还能算到我头上?」
刘芸道:「你别不信。东洋人有些就是这样想事的。阪本有和当然知道他哥不是你亲手害死的,可真正下令杀他哥的那个人,他惹不起。」
「那怎麽办?只能退而求其次,换一个能泄愤的对象。阪本翔太之所以会死,根本上,是因为他在东大的任务失败了。失败的关键就是你。明白了吗?」
赵飞这才恍然,不由嗤笑了一声:「你这意思,我是让人给当成软柿子了呗?」
刘芸点点头:「可以这麽理解。」
赵飞这下反倒仔细打量她几眼,反问:「为什麽提醒我?」
刘芸淡淡道:「没什麽,就是不想你被人暗算。阪本有和这个人……脑子不大正常,很喜欢搞偷袭那一套。你要是没有半点防备,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真要死了,我还心疼。」
赵飞挑眉。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觉着刘芸还对他有什麽情义。
但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刘芸这样做的目的。
但既然对方把善意摆到面前,赵飞也没矫情,开口道声:「谢了。」
刘芸摆摆手:「谢就不用了,以後有缘再见。」说罢转身,重新上车。
赵飞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远。
手里夹着的烟烧到了尽头,被他掐灭扔在脚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过着刘芸刚才那些话。
虽然并不完全相信,却暗暗记牢『阪本有和』的名字。
旋即深吸一口气,转身跨上摩托车,拧下油门继续朝机场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