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更新迟了,一位长辈,重病要做手术,这几天医院家里两头跑,但保证不会断更。)
赵飞发布完命令,没跟苟立德一道出去。
他把人放出去,自己直接返回安全局。
事关紧急,苟立德一个人不够,回到局里又把谢天成叫过来。
同一份任务,让谢天成带人去增援苟立德。
赵飞盘算好了:不管哪里,只要苟立德和谢天成他们查出任何可疑,他立刻动身赶过去。
他不信,小地图在手,还能找不到那七十吨黄金。
如果真到那一步还一无所获,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所谓的七十吨黄金,压根就不存在。
安全局一旦全力发动起来,爆发出的能量难以想像的。
很快,苟立德和谢天成就通过省商贸委,把这几天所有跟东洋人,尤其是河渡商社,有过交易的单位,全部梳理了出来。
再从中单拣出那些,有内部铁路专线的工厂和单位,一共筛出三家:滨市第二重机厂、省木材公司,以及市粮食局。
办公室里,赵飞坐在高背椅上,抬眼看向对面并排站着的苟立德和谢天成。
苟立德语速飞快地汇报完结果,赵飞听完这三个名字,眉头却拧起来。
心念电转间,头一个就把粮食局排除了。
粮食局虽有运输粮食的专线铁路,可它的单位性质特殊,属半军管单位,内部审查极严。
就算是野比大助花巨资采购粮食,也很难找机会把黄金掺到运粮食的火车里。
看似最可疑的倒是木材公司,管理相对松散,操作空间也大。
可要把贪七十吨黄金全数藏进木材里,却不是个小事。
这是七十吨,不是七十公斤。
真要剖开原木,把黄金分藏进去,所需的人力物力极大,关键更在於,很难保密。
最後,赵飞目光落到最後一个名字上:宾市第二重机厂。
说实话,赵飞不太相信,这个年代东洋人能从第二重机厂进口到什麽像样的产品。
从商贸局给出的单子上看,这一回东洋人进口的是工业工具机和大型轴承。
可八十年代初,恰恰是东洋制造业的黄金年代。
承接了西大的产业转移,再加上东洋的高素质劳动力,让东洋在七八十年代,拥有了世界顶级的工业制造能力。
国内眼下在这方面的差距,还是相当大。
野比大助会跑到国内来采买工业产品,再运回东洋,就相当於在马鞍山买煤,运到山西大同卖。
赵飞心念飞转,视线锁定「第二重机厂」几个字上。
他抬手在桌上一按,站起来道:「走,先去第二重机厂看看。」
拿定主意,一刻不停,从办公桌後起身便直接下楼,带人驱车奔赴第二重机厂。
第二重机厂距离安全局大院不算远。
赵飞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分乘两辆212吉普车,另加两台挎斗摩托,不到半小时就抵达厂子大门口。
车刚停稳,厂里便迎出两个人来。
赵飞不是贸然而至,而是事先打电话做了接洽。
此刻在厂区门口等着的,是第二重机厂保卫处、安全科的陈科长,带一名保卫干事。
跟赵飞在级别上大体对等,算是对口接待。
赵飞心里揣着事,跟陈科长简单寒暄,进入厂区。
第二重机厂有规定,外单位的汽车只能停在办公楼附近,不能进入生产区。
赵飞也不罗嗦,把车搁下。
陈科长提前备好能在厂区里跑的电瓶车。
对这种平板电瓶车,赵飞并不陌生,市内不少工厂都有。
厂区面积太大,外来汽车不好随意穿行,都用这种低成本的电瓶车。
虽然速度跑不快,但电机的扭力大,拉人还是运货都相当实用。
一辆电瓶车能坐六七个人。
陈科长带来两辆,载着赵飞一行人径直往厂区深处开去。
电瓶车一共三排座,头一排一个司机加一个副驾,後两排各坐三人。
赵飞和陈科长并排坐在一处,其他人都有眼色,没往两人中间凑。
车一开动,赵飞开门见山,跟陈科长问起厂里铁路的情况。
刚才通电话,大致介绍过,陈科长知道赵飞这次是冲内线铁路来的,倒未显惊讶,立刻介绍道:「咱厂子的铁道都在厂区西北角。这回东洋人跟厂里订的那些货,也在那边。」
「有一大半已经装了车皮,头一批一共四个车皮,下午发车,先到车站,跟那边列车编组对接,然後直运达里安港。」
赵飞点头,陈科长说的情况,与他事先的预判大致不差。
这时,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瞧见厂区西北伫立着几座紧邻铁道的巨大仓库。
赵飞正看着,电瓶车沿着厂区内部路行驶。
恰在这时,路边一栋办公楼里,忽然乌泱泱涌出一群人。
电瓶车是敞篷的,赵飞扭头看一眼。
那群人约莫七八个,从楼里出来後有说有笑,兴致颇高。
顺着路边的人行道,朝厂区大门方向走,刚好与赵飞他们这两辆电瓶车擦肩而过。
赵飞习惯性的扫一眼小地图。
却在下一刻,脸色倏地一变。
本来已经转回头,猛又扭头看去,盯住其中一人。
那人大概四十出头,中等身高,微微发福,腆着个隆起的啤酒肚。
头发梳着这个年代流行的三七分,还打了鋥亮的发蜡,看上去相当骚包。
赵飞皱了下眉,刚才擦肩的瞬间,他看得分明,在小地图上,这人竟是蓝中偏黑的光点。
赵飞不动声色,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旁边的陈科长,朝那群人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这些人是谁?」
陈科长也看见了,笑着道:「那是我们业务处的同志。」说着又朝中间那个三七分、发蜡头指了指:「那位是业务处的张处长,接待的也是东洋客商。」
赵飞诧异,刚才他看小地图,除了这个张处长,其他人全是没有敌意的白色光点。
但经由陈科长一提,再仔细打量一下,这才发现,那帮人里,明显有两个身形体貌带着东洋人特徵的,居然也是白色!
赵飞脑中飞快一转,倒也随即想通了。
这两名东洋人,多半只是河渡商社的普通职员,此行只是纯粹的业务交接,并没有敌特身份。
在小地图上也只显示白色,反倒是这个张处长,明显有问题,而且很严重。
不过,赵飞没一惊一乍的。
他只多看那个张处长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不动声色。
心里把事情排个先後:这个张处长肯定要动,但得往後放一放。
眼下更要紧的是,先确认黄金到底在不在这里。
正想到这,电瓶车又往前开了几十米,拐过两个弯。
车身「咕咚」一震,车轮轧过厂区内的铁道线。
赵飞被这一颠,倏地回过神,不再多想,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不远处的仓库,眉头却越皱越紧。
越过铁道线,又开了几十米,距离铁道线旁边的仓库已经不到五十米。
按说东洋人把那七十吨黄金伪装成普通物资,偷偷送到这里,在这个距离上,早该在小地图上看到。
可是此刻,小地图上却静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飞心沉到谷底,居然也不在这!
却仍存一丝侥幸,叫电瓶车司机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仓库跟前。
从电瓶车上跳下来,亲自绕着仓库走了一圈,又进去把几处堆货点仔细看了一遍。
最终确认,这里确确实实没存放着任何黄金。
从第二重机厂出来,赵飞脸色阴沉的要拧出水来。
他原本料定第二重机厂嫌疑最大,头一家就扑过来,却空手而归。
随後,他又带人直奔省木材公司和市粮食局,把另外两个有内部铁路专线的单位也查个底朝天。
不出意外,全扑空了。
这俩地方同样一丝半点黄金反应都没有。
赵飞都不由得开始怀疑: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除了这三处,东洋人还有别的法子,能把黄金弄走。
带着满脑子自我怀疑,回到安全局办公室。
一屁股把自己扔进办公桌後面的高背椅里,因为坐下去的力气太大,椅子「嘎吱」,猛响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
感觉屁股底下的椅子晃动不稳,似乎是某种预兆。
赵飞脸色更阴沉。
这一趟折腾了一整天。
从清早到现在,眼瞅着快下班了,仍没任何实质进展。
哪怕是赵飞的心性城府,也免不了情绪焦躁。
恰在这时,苟立德从外面敲门,进来。
赵飞抬眼,看了他一下,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问道:「第二重机厂那个张处长,是啥情况?」
此前从三家单位空手而归後,赵飞就把苟立德派了出去,专门去查第二重机厂那个业务处张处长。
苟立德一脸严肃道:「科长,这个人的问题不小……」
赵飞面无表情,「嗯」一声。
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丢给苟立德:「都什麽问题,你慢慢说。」
苟立德伸手接住烟,连忙应了一声,却顾不得点上,只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後头。
继续说道:「不说别的,他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满打满算才七十多不到八十块。可他家里吃的用的,一应开销,一个月少说也得一百往上,弄不好得一百五。」
赵飞一边听,一边微眯起眼。
自顾自把一根烟塞进嘴里,拿起打火机,「嚓」的一声,按出火苗。
可火苗亮起来,他盯着那一点跳跃的火光,竟有些恍惚,半天忘了往烟上凑。
大脑飞快转着。
直至指尖被金属打火机外壳烫得微微一疼,他才回过神,把烟对到火上,哢一声合上打火机盖子,又问道:「他媳妇呢?在哪儿上班?」
苟立德明白赵飞的意思。
毕竟是国营大厂的业务处处长,除了死工资,手里肯定有些灰色收入。
如果家里是双职工,俩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花到一百五六,倒勉强还能圆过去。
苟立德却道:「科长,问题就在这儿。他媳妇就是个家庭妇女,根本没工作。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听说天天都得吃进口药。光是吃药,一个月就得七八十块。」
赵飞一挑眉,插嘴道:「东洋的?」
苟立德立即点头道:「是东洋的,每个月都让人从东洋带过来。」
赵飞听到这,不由得「啧」了一声,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到这一步,无需再等面面俱到的调查,直接对苟立德说:「你带人去,立刻抓人。」
苟立德精神猛然一振,当场喝了声「是」。
他跟赵飞一样,忙活了一整天,心里早急得跟什麽似的。
此刻听见赵飞下令抓人,瞬间精神起来,转身大步出去。
将近一小时後,晚上六点,天色擦黑。
安全局一楼审讯室门口。
赵飞从楼上下来,没推门就听见里头扯着嗓子嚷嚷:「你们这是渎职!是玩忽职守!你们凭什麽抓我!」
十分钟前,苟立德把人带回来。
张处长的家就在第二重机厂家属区,离安全局不远。
苟立德带人过去,根本不用费劲去找,那边早有人在盯着,直接上门,把人逮住。
赵飞没立刻过来,先让苟立德上些手段,免得浪费时间。
却没想到,碰上个硬茬子。
生吃了一套「大记忆恢复术」,还中气十足地嚷嚷。
赵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抬手推开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走了进去。
进门,目光先扫一眼固定在审讯椅上的张处长,反手把身後的门关好。
屋里苟立德和王群二人,刚才上了不少手段的,极为卖力。
王群两条袖子挽起,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还在呼呼喘粗气。
看见赵飞进来,连忙往旁边撤了一步,叫一声:「科长。」
赵飞「嗯」一声,没看他们俩,视线始终落在张处长身上。
往里走了几步,欠身把半拉屁股坐到审讯椅对面的小桌上,随手拿起桌上那份记录资料,搁在眼前,扫了一眼,又丢回桌上。
淡淡开口道:「张建国,第二重机厂业务处处长。你也是当过兵的人,怎麽就当了叛徒,去给东洋人做事呢?」
张处长脸色剧变,大声叫道:「你血口喷人!我什麽时候给东洋人办事了?就算你们是安全局的,也不能没凭没据就给人乱扣帽子!你这行为是严重渎职,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厂里不管,我就到市里去告!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王法了!」
赵飞听他这样嚷嚷,不由得噗嗤一笑。
没跟他掰扯,转头又瞥了苟立德一眼。
能看见苟立德额头上的汗珠,说明刚才那番大记忆恢复术确实耗费不少体力,效果却不理想。
张处长是个硬骨头,就算再来一遍,估计也够呛。
况且这姓张的毕竟是干部,眼下这种情况,必须把握分寸,真要弄的太难看,赵飞也不好交代。
略一沉吟,赵飞笑了笑,换了条路子:「行~既然这样,那你自个儿解释解释吧。你家里那些东洋进口的电器,存摺和现金,都是哪来的?还有你们家每个月的吃穿用度,你爱人柜子里那件貂皮大衣,你母亲每月治疗糖尿病的进口药,这些,都是怎麽来的?」
赵飞连珠炮似的发问,把张处长怼的半张着嘴,答不上来。
也不等对方一条一条驳斥,直接又叠上去:「我已经让会计核算过,你家这些东西,全都加起来,往少了说也超过三万块钱。你跟我说说,你一个月工资不到八十,就算有些灰色收入,我算你月收入二百,够宽裕了吧?」
「这麽算的话~一年两千四,四年不吃不喝,也就一个万块钱。你倒给我说说,买东西那些钱,究竟从哪儿来的?你要是能说清楚,我现在就放你回家,给你赔礼道歉,怎麽样?」
张处长被噎的,脸皮一阵青一阵白。
这年头才刚改开,人们对於「搞钱」这件事,都是初学乍练,没太多弯弯绕。
张处长拿了好处也都是直来直去。
被赵飞一条条列出来,一时之间更不知从何辩解。
嘴唇嗫嚅了半晌,好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反正……反正我没帮东洋人办事!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赵飞见他还嘴硬,也不急。
身子前倾,似笑非笑道:「张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就你这点事,根本不值得我们安全局亲自来办。既然把你请到这儿来,那就是摊上大案子了。而且……」他话音一顿,声调放慢:「现在是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飞没打算跟他一步步抽丝剥茧地磨,他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找到黄金。
乾脆直截了当,对张处长道:「我们正在查,解放前藏在滨市的一批黄金,大概有七十吨重。」
张处长听到「七十吨」的数字,两眼猛地瞪圆了,一脸不可思议。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在现实生活里,听见有人把黄金论吨算。
还不是一吨两吨,而是几十吨。
唰的一下,冷汗顺他脑门冒出来。
终於意识到,眼下这局面,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形更糟糕。
赵飞看见他反应,也不停顿,继续说道:「现在这批黄金,已经落到东洋人手里。他们想把这批黄金秘密运出国,必然要利用国内的运输渠道,主要就是铁路。」
「你跟东洋人那点利益往来,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懒得动你。就算动了,顶多就判几年。可你想想,如果因你,放任东洋人把这批黄金运到国外,这是多大的罪过?只怕把你枪毙十回,都弥补不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张处长不由得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嘴角颤动,欲言又止。
此时,他是真害怕了。
老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这是足足七十吨黄金呐!
稍一往下想那种後果,脑子就嗡嗡直响。
可要让他全盘交代,他又确不确定跟他接触的那些东洋人,是否真跟这件事有关。
万一只是赵飞在诈他,他却自个把什麽都抖落出去,那岂不成了不打自招。
张处长心里正纠结得不成样子。
赵飞默然坐了片刻,给他留了权衡思考的空隙,才又说道:「张处长,我也不问你别的。七十吨黄金有多重,你心里清楚。要想运出去,只能走铁路。你仔细想想,东洋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什麽跟铁路有关系的要求,或者你能不能想起什麽线索。只要说出来,都算你立功。」
听见「立功」二字,张处长喉结「咕噜」一滚,咽口唾沫,有些动心。
可沉默片刻,又掂量再三,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摇了摇头:「同志,这个……我真不知道。而且我也真没……」
不等他说完,赵飞已经听出他的意思。
眉头倏地一皱,脸上笑意收敛得乾乾净净。
冷声打断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说完扭头冲苟立德道:「老德,你去,把他家里人,把闺女儿子,都给我带回来。」
张处长一听就急了,在审讯椅上挣得铁链哗啦直响:「你们不能这样!祸不及妻儿!你们要干什麽!」
赵飞笑了声:「什麽叫『祸不及妻儿』!」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你丧良心换来的那些钱,把好处都塞给谁花了?既然享受了好处,就得承担後果,这有什麽可说的。」
张处长被噎得再说不出话来。
赵飞也不逼得太死,稍稍缓了一瞬,才继续说道:「当然,我也不是那麽不近人情。你要是想『祸不及妻儿』,也不是不行,但那得看你的表现。可惜,你刚才的表现……很不好~」
张处长额上青筋暴起又压下,最终咬了咬後槽牙,沉声道:「好,我说!」
赵飞眼睛一亮。
张处长又强调道:「但我保证,我真没有参与这个事。」
赵飞不耐烦地点点头道:「行,你说。」
张处长缓一口气,在脑子里整理一下措辞:「那个……要说铁路,倒是有一个地方,就是我们厂里的铁道班。那边有个小型站台,平时负责保养厂里的铁路专线。」
赵飞挑眉道:「铁道班?」
张处长点头:「就是铁道班!但那里归运输处管。具体怎麽回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按你们调查的方向,真要东洋人想借我们厂里往外运什麽东西,铁道班肯定最方便的。」
「最主要,铁道班不在厂区里,在厂里专线和路局铁路的交接口,单独有个院子。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至於是不是那里,我就不敢说了。」
赵飞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阵狂跳,不由得低声念叨一遍:「运输处……铁道班!」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找到了,就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