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快步朝单元门走去。王建军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这三十年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喊出来。
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坚定而急促，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决绝的声响。
“陈秀芳！你给我站住！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王建军的声音在夜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楼上忽然“啪”地推开一扇窗，一个沙哑的女声劈头盖脸砸下来：“楼下的，你妈死了还是你爸亡了？大晚上的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你当这是你家坟头呢，想嚎就嚎？”
王建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声噎了一下，抬头往上看，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旁边另一扇窗也推开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闷雷似的，带着十足的起床气：“再叫一声我报警了！扰民知不知道？看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点道理不懂？”
第一个女声又补了一句，更尖更辣：“有什么破事儿不能白天解决？非要深更半夜在这儿丢人现眼？你要不要脸？要不要你全家替你害臊？走！赶紧走！再不走我把洗脚水泼你头上，让你清醒清醒！”
王建军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憋出来。
陈秀芳没有理他，趁机跑进了单元门，免得被咒骂的邻居看见，可是她相信他们都听到了吵架的内容，肯定也听出了她的声音，明天指不定怎么去嚼舌根呢，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径直进去，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吹打的叶子，摇摇欲坠。
她听见王建军在门外又吼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但那声音像钉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扎。然后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像是有人在拉扯。她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低了的，带着怒意的——是王浩。
王浩来了。
陈秀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拉开门，探头去看。路灯下，王浩正拦在王建军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他胸前，不让他往前走。
史玉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王建军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暴起，正对着王浩吼着什么。
“爸！你别闹了！”王浩的声音很低，但那低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隆隆声，“这是我妈住的地方，你在大吵大闹，让邻居听见了像什么话？”
“我闹？”王建军的声音尖得变了调，“我是来救她的！你妈被人骗了你知道吗？那个姓沈的，来路不明，底细不清，她就跟人家处上了！你是她儿子，你不管？”
王浩的手没有松开，他的声音更低了，也更沉了：“爸，我妈的事，她自己做主。你要真关心她，就好好说话，别在这吵架。”
史玉清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王浩的衣角，小声说：“要不先上楼？在这吵，影响不好。”王浩点了点头，看着王建军，语气稍微缓了一些：“爸，你既然来了，就先上楼。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你在这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建军喘着粗气，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站在单元门口、脸上挂着泪痕的陈秀芳，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跟随着王浩，闷着头走进了单元门。史玉清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手机，防着他突然发作，他要敢做什么，她就敢报警。
进了屋，小翠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的头发有些乱，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显然是准备休息被吵到了。她看见王建军，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地回了房间，把门带上，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灯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出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陈秀芳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王建军坐在长沙发的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王浩坐在他旁边，史玉清挨着王浩，警觉的目光不时扫向王建军。
沉默了很久。
王建军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冲了，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固执：“我不是来闹的。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姓沈的到底是什么人。”
陈秀芳没有说话，但她攥着茶杯的手有些发抖。
王浩替她开了口：“爸，沈伯伯人不错。我们今天一起去了故宫，处了一天，我觉得他是个靠谱的人。他对妈好，对我们也好。你不用担心。”
王建军抬起头，看着王浩，眼睛里有一种陈秀芳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还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最后的倔强：“你懂什么？你们才认识多久？一天？两天？你就断定他是个好人了？你们太年轻了，太容易被人骗了。”
陈秀芳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茶杯“咚”地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不是年轻人了，我用不着你替我把关。王建军，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不会在婚内连续出轨，不会在我来北京的时候连个电话都不打，不会在王浩受伤时不来伺候几天。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怕我受骗，你不觉得可笑吗？”
王建军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吸不到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这不是来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陈秀芳太熟悉了，王浩也太熟悉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道歉，实际上是推卸责任，它把所有的过错都轻轻揭过，仿佛人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王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爸，你来了，我们很感谢。但是你来的方式不对。你不打招呼就跑来，深夜在楼下大喊大叫，让我妈难堪，让全小区人受惊，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