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贵被打得偏过头来,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都没往外蹦,就那么躺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也不擦。
王大力一把揪住他秋衣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脸凑到他跟前,“老子昨天给你转了三十万,给你下了五十套的订单,你答应得好好的,说只要资金跟上,七八套没问题。结果呢?今天厂门锁着,你跟你闺女躺在地上等死。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德贵还是不吭声,嘴唇哆嗦着,眼泪淌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可就是不说一个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梁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特娘的算什么父亲?你就不是个东西!”
王大力又抬起手来,正要再扇一巴掌,旁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叔叔,你别打爸爸了。”
孙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小脸靠在爸爸的肩膀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王大力,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发着白。
王大力松开孙德贵的领口,蹲下来平视着她,“小雅,叔叔问你,你爸这是怎么了?他为什么又烧炭?”
孙小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小手攥着她爸的秋衣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回来了。”
王大力愣了一下,“你妈?你妈不是走了吗?”
孙小雅抽抽搭搭地说,“前几天妈妈回来了,说她想我们了,要跟爸爸和好。爸爸高兴得很,把厂子里的机器卖了,把剩下的钱都给了妈妈,说要跟妈妈一起重新开始。可妈妈拿了钱,第二天又走了,打电话也不接。爸爸去找她,她说那些钱是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换来的,本来就该给她,让爸爸别再找她了。爸爸回来以后就不说话了,整天坐在屋里发呆,昨天夜里还把炉子搬进屋里,把门窗都关上了。”
王大力听完,蹲在那里半天没动,胸口那股火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烧也烧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孙德贵,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躺在地上,满脸泪痕,嘴角还挂着刚才被打出来的血丝,整个人像一摊被踩烂了的泥,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王大力沉默了好几秒,伸手把孙德贵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墙坐着,又转头看着孙小雅,“小雅,你妈把你们卖机器的钱全拿走了?”
孙小雅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全拿走了,一分都没剩。爸爸说那是厂子最后一点家底了,本来想给我交学费的。”
王大力在心里头把那个女人骂了一百八十遍。
骗钱骗到自己老公和闺女头上来了,把最后一点家底卷走,拍拍屁股就跑了,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
他蹲在孙德贵面前,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孙老板,你听我说。那女人骗了你的钱跑了,你难过,我理解。可你带着闺女往死路上走,那是啥道理?你死了,钱能回来吗?你死了,你闺女怎么办?你闺女才十岁,她想活,她想上学,她想长大,你凭什么替她做主?”
孙德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我没想死,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活着没啥意思了。厂子没了,钱没了,老婆也没了,我还能干啥?我连闺女都养不起,我活着干啥?”
“放屁!”王大力骂了一声,“你厂子没了?我昨天给你转了三十万,今天又给你准备五十万,你的厂子现在就等着开工。你钱没了?那女人卷走的是卖机器的钱,我给你的钱她不知道,你拿这钱把生产搞起来,挣了钱慢慢补窟窿。你老婆没了?那种女人没了是好事,她今天能卷走你的钱,明天就能卷走你闺女的学费,你留着她干啥?”
孙德贵靠在墙上,眼泪还在往下淌,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灰烬里被风吹了一下,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子。
王大力掏出手机,翻到转账界面,“账号再给我报一遍。”
孙德贵愣了一下,“你,你还要给我转?”
“我昨天说过了,我王大力说话算话。你那三十万被卷走了,我再给你转五十万,这回你把钱看好了,别让那女人再摸着一个子儿。另外,我有个东西要请你帮我做,不锈钢的框架,三尺见方,下面带四个支脚,稳当一点,能站人的。你今天把材料备齐,明天一早我去厂里拿。”
孙德贵哆嗦着报了账号,王大力把金额输进去,打了五十万,点了确认。
不到十秒,孙德贵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五十万到了,你现在带我去找那个女人,我替你出气。”王大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德贵靠在墙上,听王大力说要带他去找那个女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后缩了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去,我不去。大力,我求你了,别让我去找她。我见了她,我能说什么?我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出口,我去了也是丢人。”
王大力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窝囊样,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但还是压着嗓子,“丢人?你带着闺女烧炭不丢人?你让闺女跟着你躺地上等死不丢人?你一个大男人,让人家把家底卷走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跟我说丢人?”
孙德贵低下头,手指抠着水泥地缝里的泥巴,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大力,你不知道,我跟她,我跟她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那时候可好了,村里谁不夸她。后来嫁给我,跟着我吃苦,我开厂子那几年,她也没少操心。是我没本事,厂子倒了,她才……”
“放屁。”王大力打断他,“她小时候好,她跟你吃苦,那是以前。现在她把你们爷俩最后一点活命钱卷跑了,连你闺女的学费都没留下,这叫好?你脑子里那点念想,早就被她自己糟蹋干净了。你还把她当白莲花供着呢?”
孙德贵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接话。
王大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你不去,我也得去。不过我把话撂这儿,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这一趟,你那五十万我立马收回来,厂子你爱开不开,你跟你闺女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王大力从今往后不管了。”
孙德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慌了,“别,大力,你别收回去,那钱我……”
“那就跟我走。”王大力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非去不可。我让你亲眼看看,在你心目中神圣如白莲花的那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窝囊了半辈子,今天给我硬气一回。你闺女在边上看着呢,你让她看看她爹到底是个站着的还是趴着的。”
孙德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孙小雅。
小姑娘已经自己爬起来了,小脸还白着,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爸,嘴唇抿着,一声不吭。
孙德贵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把那只拽着他胳膊的手攥住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