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十一分,北京,阿里北京总部,四楼。
联合指挥中心里的香槟瓶还在桌上,瓶口朝天,空了。
旁边的高脚杯摆着五六只,有的干了,杯壁上留着干涸的酒渍;
有的还剩半杯,没人喝。
昨晚的气氛还残留在空气里——软木塞弹天花板的砰响、定金破纪录时的掌声、孙正举杯庆祝时的笑声。
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
指挥中心里大概还有三十来个人,昨晚值夜班的运营和数据团队,加上早上陆续赶来的高管。他们分散在各自的工位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屏幕,有人就呆坐着。
气氛不对。
不是安静,是那种"出了大事但还没搞清楚到底出了多大的事"的混乱。
孙正是九点整到的。
他昨晚两点多回的酒店,洗了个澡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被秘书的电话叫醒的。
秘书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说了一句:"孙总,您看一下微光的数据。"
孙正坐在酒店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没摔,也没骂人。
就是放下了。
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到指挥中心的时候穿的还是昨晚那套西装,没换,领口有一小块酒渍——昨晚倒香槟的时候溅的。
钱明辉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是腾讯自己的后台数据。
他看到孙正进来,抬了一下头,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周国平还是视频连线,百度那边的画面里他换了件衬衫,但眼袋很重,明显也没睡好。
孙正走到大屏幕前面。
屏幕上显示的是三家联合的数据汇总——昨夜双十二大促的核心指标。
数字很漂亮。
三家合计GMV破两千亿,定金转化率百分之七十八,用户活跃度历史新高。
按正常逻辑,这是一场大胜。
但屏幕右下角有一块单独辟出来的"竞品监控"区域,里面只有一组数据:
微光科技·双十二夜间战报: GMV:147亿 现金消耗:0
孙正盯着那个零看了很久。
他旁边的数据负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孙总,微光那边昨晚上线了一个叫'信用购'的功能,用户不需要支付现金——"
"我知道。"
孙正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像一潭水下面压着东西。
"他们的用户是用信用额度购买的,类似花呗的先用后付,但开通流程极简,三秒完成审核——"
"我说我知道了。"
数据负责人闭嘴了。
安静了几秒钟。
孙正转身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停在钱明辉身上。
"昨晚你提过信用购。"
钱明辉抬起头,面无表情:"对,我提了。"
"你说灰度版在跑。"
"对。"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会全量上线?"
钱明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很微妙的、克制的表情。
"孙总,昨晚你说灰度版等于还没上线,等于还没打过仗,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这句话不重,但扎人。
孙正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北京冬天灰蒙蒙的天。
一百四十七亿。
零现金消耗。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不是不懂信用购的逻辑——先用后付这个概念花呗早就在做了,白条也在做,不新鲜。
但问题是花呗的开通需要一系列的审核流程,白条也一样,从申请到下额度最快也要几个小时。
微光的信用购是三秒。
三秒钟完成风控审核、额度评估、账户开通。
这意味着AbySS——微光那个所谓的"微光大脑"——已经拥有了足够深度的用户数据储备,深到可以在三秒之内判断一个陌生人的信用水平。
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
三千一百多万用户开通了信用购,平均额度假设是两千块——这是一个保守估计——那就是六百多亿的总信用敞口。
六百多亿的信用敞口,由五百亿的现金锚定。
杠杆不高,风险可控。
这不是野路子。
这是精密计算过的。
"这个人……"孙正的手按在窗框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用五百亿撬了一百四十七亿的成交,没花一分钱,而我们,花了一百个亿的真金白银,买了两千亿的成交。"
他停了一下。
"但他的用户下个月要还钱给他,我们的用户下个月不会再来了。"
没人接话。
因为这是实话。
补贴的本质是花钱买一次性流量,钱花完了流量就走了。
信用购的本质是用信用绑定长期关系,用户还完了还可以再借,一个月复一个月。
"违规。"
孙正忽然转过身,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一定是违规的,没有银行牌照、没有消费金融牌照、没有征信牌照,他凭什么向用户发放信用额度?这就是变相发放消费贷款!"
他走回桌前,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钱明辉看着他的动作,嘴巴张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周国平在视频画面里把摄像头关了,只剩下一个黑屏和他的名字。
孙正找到了一个号码。
区号010的,十一位数,存储名只有两个字:高处。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张部长,我是孙正。"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咬牙切齿的状态切换成了一种恭敬但急切的语气。
"百忙中打扰您,实在是出了紧急情况,微光科技,就是那个林彻的公司,昨晚利用大促期间,向数千万用户违规发放了无牌照的消费信贷,总规模超过一百亿,涉嫌严重违反银保监会的消费金融管理条例——"
他说了大概两分钟,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听着,点头,"好的好的,张部长,我明白……非常感谢,打扰了。"
挂了。
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四通电话打完,花了十二分钟。
孙正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按着桌面,指尖还在抖。
他扭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扭曲的、掺着恨意的笑。
"联合核查组,一个小时之内就会到微光总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银保监、央行、网信办、市场监管,四个部门联合出动,他那个所谓的信用购,没有任何一张合规牌照,一旦认定违规,服务器当场查封,账户冻结,法人追责。"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四十七亿又怎样?没有牌照,一切归零。"
他直起腰,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把那块酒渍遮了一下。
"派两个人去杭州。"他对旁边的秘书说。
"去干什么?"
"看笑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大,但眼睛是冷的。
"草根永远是草根,踩再高也够不到牌桌,今天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