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整,港股开盘。
孙正在等核查组的消息。
他坐在指挥中心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常亮,微信置顶了那两个眼线的对话框。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发了一条过去:"什么情况?"
没回。
十点五十,又发了一条:"说话。"
没回。
十一点零一分,手机终于震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秘书。
他接了。
秘书的声音发虚:"孙总,港股开盘了……您看一下行情。"
孙正切到行情软件,找到阿里港股。
绿的。
不是微绿,是大绿,那种一根直线往下扎的绿。
跌幅:-7.2%。
开盘七分钟,跌了百分之七点二。
他往下划,看腾讯。
-5.8%。
百度。
-6.1%。
三家都在跌。
..............
..............
..............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划动了。
为什么跌?
大促数据明明很漂亮,三家合计GMV破两千亿,历史新高。
按往年的规律,大促后的第一个交易日股价应该涨才对。
他点进了研报速递,刷了几条——
"微光信用购横空出世,一夜锁定三千万用户未来消费力,BAT百亿补贴ROI面临归零风险。"
"微光科技以零现金消耗创造147亿GMV,资本市场需重新评估传统电商平台的用户粘性定价模型。"
"分析师紧急下调阿里、腾讯电商业务估值——如果用户的未来消费力已被透支,百亿补贴的'烧钱换增长'逻辑将不再成立。"
孙正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终于明白了。
资本市场的反应不是因为微光做了一百四十七亿——一百四十七亿对BAT来说不算什么,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
资本市场的反应是因为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微光信用购透支了用户未来一到两个月的消费力。
三千一百多万用户,平均信用额度两千块左右,总共六百多亿的信用敞口。
这六百多亿不是钱,但它锁死了这些用户未来一到两个月在其他平台上的消费能力。
用户的钱包是空的——不是因为BAT的补贴把他们榨干了,而是因为微光的信用购把他们"预支"了。
他们下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还微光的信用购账单。
还完以后,剩下的钱才是自由消费力。
而微光还可以再给他们发新的信用额度。
周而复始。
..............
..............
..............
BAT准备的那剩余三十亿补贴呢?
发给谁?
发给口袋空空的用户?给他们发红包,他们领了红包也不会消费——因为他们的消费力已经被微光提前透支了。
他们领了红包会干什么?
存起来,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还微光的账单,红包的钱留着买菜。
三十亿补贴,变成了用户的菜钱。
BAT一分钱的ROI都收不回来。
这就是釜底抽薪。
不是抽你的柴火。
是让你灶台下面的地面塌了,柴火掉进了地洞里,你连捡都没法捡。
..............
..............
..............
孙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
冷风吹着他的脸,但他出了一层汗,薄薄的,覆在额头和鬓角上。
手机又震了。
秘书的消息:"孙总,派去杭州的两个人联系上了。"
他打开微信,终于看到了眼线发来的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他按住听了。
语音里的声音在抖,背景有杂音,像是在走廊里录的:
"孙总……核查组……核查组没有查封,他们……他们有牌照,最高法和央行联合批的试点牌照……带队的秦处长……跟林彻握了手,还……还拍了他的肩膀……"
语音到这里断了一下,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孙总,我们……我们怎么办?"
..............
..............
..............
孙正把手机放下了。
他面前的桌上还放着昨晚的那瓶香槟,空的,瓶口朝天。旁边有一只高脚杯,杯壁上干涸的酒渍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
他伸手拿起那只杯子。
手指在抖。
杯子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砰。
高脚杯摔在地上,杯柱断了,杯身裂成三块,碎片溅在桌腿和他的皮鞋上。
指挥中心里的人都转头看他。
他没动。
就坐在那,看着脚下的碎玻璃,一句话没说。
过了大概十秒钟,秘书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孙总……阿里港股跌幅扩大到百分之十一了。"
没回应。
"还有……"
秘书的声音更小了,平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微光科技(杭州)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
收件人是三个地址,分别指向阿里、腾讯、百度的最高决策层私人邮箱。
邮件标题只有三个字:
《请柬》
孙正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秘书站在旁边,膝盖有点发软。
"孙总……林彻发来请柬……要、要见你们。"
孙正的手按在桌面上,碎玻璃割了他的掌根一道口子,不深,渗出一点血,滴在桌面上,殷红的一小滴,慢慢洇开。
他没感觉到疼。
或者说,这点疼跟屏幕上那个百分之十一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要见我们。"
不是问句。
钱明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也弹出了那封邮件的通知。
他看了一眼标题,把电脑合上了,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水杯、充电线、文件夹——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动作很平静,像是要下班回家。
视频连线的画面里,周国平的摄像头在十分钟前就已经关了,黑屏上只剩他的名字。
现在连名字都没了。
他退出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