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号楼的走廊很安静。
木地板是深褐色的,打过蜡,反着走廊两侧壁灯的光,每隔三米一盏,灯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光线不亮,刚好够看清路,每盏灯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半圆形光斑。
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是浅灰色的,统一的款式,没有窗户,没有铭牌,只有右上角钉着一块小铁牌,上面印着编号。
01,02,03。
编号从走廊入口开始,往里递增。
走廊不长,大约四十米,但因为安静,走起来觉得比实际更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可能是地板蜡的,也可能是墙壁里的木质护板散发出来的。
空调开着,温度比外面的楼高两三度,干燥,暖和。
7号楼的前台工作人员接过牛皮纸袋之后,没有立刻处理。
他先在登记簿上记了一行,字写得很小,登记簿的格子不大,每一行都要写得很紧凑才能填完。
然后把牛皮纸袋放在了桌上靠右的位置,那个位置专门放待转文件。
周签完字走了以后,他拿起牛皮纸袋看了一眼编号条。
转GAN-7,请阅。
他把牛皮纸袋放进了一个深灰色的文件托盘里,托盘上贴着一张标签,“07”。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号码,号码他记得很熟,不需要查。
响了一声,对面接了,没有说“您好”或者“哪位”,只是接了。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有一份转件到了。”
对面说了两个字。
他挂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继续处理桌上的其他文件。
前台的桌子不大,但整理得很整齐,笔放在笔筒里,登记簿放在左手边,印泥盒放在右手边,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大约五分钟后,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回响,像是穿着软底鞋。
一个人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先是壁灯的光晕里出现了一个轮廓,然后轮廓变成了一个人,走到前台。
前台工作人员把深灰色托盘递过去。
那个人接过托盘,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
前台工作人员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步幅不大,走得很稳。
脚步声越来越远。
经过了01的时候,壁灯的光在他背上晃了一下。
经过02和03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化。
继续往里走。
04,05,06。
在07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经过了08,09。
在走廊尽头的位置,脚步声停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和其他门一样是浅灰色的,但这扇门的编号不是数字。
编号牌上只有三个字母。
前台工作人员看不到走廊尽头的门。
走廊在第六扇门之后有一个轻微的弯折,弯折之后的部分从前台的角度看不到,只能看到弯折处的墙角和一盏壁灯的光晕。
他只听到了声音。
敲门声,两下,间隔均匀,不重不轻。
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是门打开的声音,很轻,像是门上装了液压铰链,慢慢地开,慢慢地关。
咔嗒一下,锁扣归位。
走廊恢复了安静。
前台工作人员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其他的文件。
他不知道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会拿那份文件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转件到了”四个字说出去之后,五分钟之内就有人来取。
每一次都是五分钟。
不多不少。
从他到这个前台工作以来,每次打电话通知之后,都是五分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五分钟,可能是走廊的长度刚好是五分钟的路程,也可能不是。
走廊尽头的门后面。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个书柜。
书柜里没有书,只有文件盒,灰色的,每一个上面贴着年份标签。
窗户的窗帘是深蓝色的,拉得很严,看不到外面。
台灯开着,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
桌面很干净,没有电脑,没有纸张,只有一个文件托盘,一支笔,一个茶杯,和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
茶杯里的茶是绿色的,叶片整齐地竖在水里,应该是龙井,能闻到茶香,很淡,和走廊里的木头味混在一起。
牛皮纸袋被放在了文件托盘里。
一只手伸过来,打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手很稳,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戴戒指。
会签单被抽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处长写的那行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清楚。
蓝黑色的墨水,端正的字迹。
会签单被放在桌上。
四份附件材料被一份一份地抽出来。
CR-1247。
KJ-2022-Q4-0417。
JR-2205。
GJ-2022-047。
四份材料依次被翻开。
CR-1247停留了大约半分钟。
KJ-2022-Q4-0417停留了大约三分钟,比其他的长。
JR-2205停留了大约一分钟。
GJ-2022-047停留了大约五分钟,最长。
没有声音。
没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没有打电话的声音。
没有叹气的声音。
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很轻。
大约二十分钟后,四份材料被放回了牛皮纸袋里。
牛皮纸袋被放回了文件托盘。
茶杯被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然后,桌上的黑色座机被拿起来。
拨了一个号码,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咔嗒咔嗒咔嗒。
响了三声。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很长,像是对面在考虑要不要接。
第三声响完的时候,对面接了。
房间里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说完之后,电话被挂了。
电话放回底座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房间恢复了安静。
台灯的光照在文件托盘上,牛皮纸袋的封口敞开着。
会签单的最后一页露出了一角。
处长写的那行字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
核实。
窗帘外面,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