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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活路,在哪里?

    「啊!」里屋响起一声压抑的惊呼。

    那中年汉子和他衣衫褴褛的妻子正惊恐地蜷缩在炕角,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被紧紧搂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衣服脱下来。」浑身血污的江晏的声音冰冷,目光锐利地扫过炕上的几人,「你们身上穿的外衣和裤子,都脱下来。」

    汉子浑身一颤,看着江晏手中威慑力十足的刀,恐惧胜过了屈辱。

    他嘴唇哆嗦着,推了推身边的妻子,用眼神示意。

    妇人眼中含泪,满是屈辱和恐惧,她颤抖着手,开始解开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袄。

    汉子也哆嗦着脱下自己那件袖口破烂的夹袄和一条膝盖处盖着补丁的裤子。

    江晏面无表情地接过这两套脏污不堪的衣物。

    粗布衣料粗糙僵硬,污渍板结,上面甚至还有虱子在爬。

    他将其中一套妇人衣物递给余蕙兰:「兰儿,换上。」

    余蕙兰看着那肮脏破旧的衣服,没有犹豫,迅速脱掉自己整洁的棉布衣裙,将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破衣和同样破烂的裤子套在身上。

    破旧的衣服套在她被裹得臃胂的身上,更显狼狈不堪,与易容後的面容完美契合,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妇人。

    江晏自己也迅速换上了汉子的破衣烂衫。

    他此刻就是一个挣紮在温饱线上的普通棚户区少年,眼神麻木,带着一丝对生活的愤懑和警惕。

    换下来的衣物被江晏直接收入储物空间。

    他从储物空间摸出一串穿好的铜钱,正好一百文,「啪」的一声丢进里屋。

    「听着,这些钱,还有堂屋的粟米、木炭,够你们撑很久。」

    「五天,至少五天,不准出门!不准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待过,就当什麽都没发生!」

    「五天之後,你们爱怎样怎样。但要是提前露了风声————」

    汉子看着地上那串铜钱,又看看堂屋方向,知道自己全家都逃过了一劫,忙不叠地点头,声音发颤:「明————明白!谢————谢谢大人!我们一定不出门!—

    定不说!打死也不说!」

    其实,将这户人家灭口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江晏却做不出这种事情。

    他拉起已经面目全非的余蕙兰的手,推开了破木门,低着头,缩着脖子走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吱呀声响起。

    那汉子赤着枯瘦的上身,趴在炕上许久不敢动弹,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才哆嗦着爬向地上的那串铜钱。

    「走————走了?」那妇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汉子没应声,只把铜钱一枚枚数了又数。

    最小的一个女娃光着脚跳下了炕想扑向父亲,却跌了一跤,「哇」一声哭出来。

    「闭嘴!」汉子猛地低喝一声,惊惶地瞥向门帘。

    一家人瞬间僵住,连小女娃都死死咬住嘴唇憋住哭泣。

    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那汉子才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帘边。

    他先扒开一道缝隙瞧了一眼,堂屋里真的空无一人。

    「走了————」

    那袋黄澄澄的粟米就堆在墙角,旁边还有半筐黑亮的木炭。

    跟在他身後的妇人突然掀开门帘,连滚带爬冲进堂屋。

    她枯瘦的手指插进粟米堆里,米粒从指缝滑落,像金色的瀑布。

    汉子也跟了上来,抓起一把粟米凑到眼前反覆揉搓,蜡黄的脸颊抽搐着,忽然把整张脸埋进米堆里,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一百文钱,还有炭,还有粟米!」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娃盯着炉火旁的木炭筐,喃喃道,「够咱们吃到开春,够的!」

    最小的女娃终於敢放声大哭,赤着脚奔向母亲。

    妇人一把搂住女儿,用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不哭————妮儿不哭————咱们有粮了————」

    她突然抓起一点粟米塞进女娃嘴里。

    女娃嚼着嘴里的粟米,止住了哭,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汉子终於擡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他踉跄站起,从里屋找来了几个小麻袋。

    「把东西分开装,藏起来,快!」

    一家人像觅食的蚁群般忙碌起来,妇人把粟米分装进小袋里,藏在家中的各个角落。

    少年用麻袋裹紧木炭塞进柴堆————

    直到所有东西被妥善隐匿,那妇人才盯着跳跃的火苗喃喃:「那穿守夜人黑衣的人————一身是血————」

    「定是杀了人的逃兵!」汉子往炉子添了块炭,火光映亮他眼底的亢奋,「管他呢,他给粮就是天老爷。」

    妇人搂着吸吮手指的女娃,忽然盯着汉子笑起来:「当家的,蒸————粟米饭吧?」

    汉子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妇人赤着身子,喜笑颜开地忙活了起来,很快,浓郁的粟米饭香气就飘散在屋内。

    几个孩子眼巴巴地蹲在一旁使劲吸着鼻子。

    汉子端起自己那碗分量最多的饭,没有立刻吃。

    他先是用鼻子凑近碗沿,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纯粹的粮食香气,然後才拿起木勺,舀起满满一大勺送进嘴里。

    「当家的,好吃不?」妇人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容。

    「香!真他娘的香!」汉子用力点头,「多少年————没吃过这麽实在的饭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墙角的杂物堆,那里藏着几个小麻袋,里面是救命的粟米和金贵的木炭。

    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守夜人,带来的不是灾祸,是活路。

    江晏紧握着余蕙兰的手,步履蹒跚地混在棚户区破败的街巷里。

    他想去赵大力家看一看。

    然而,距离巷口还有几十步远,一种异样的喧嚣就钻入江晏的耳中。

    不是悲泣,不是哀嚎。

    而是吆喝,是争执。

    江晏的心猛地一沉,他拉着余蕙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里,借着半堵残墙的遮掩,向赵大力家所在的巷子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江晏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大力家的院墙依旧,但那扇厚实的木门————不见了。

    就连屋顶上覆盖的厚实茅草都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泥土墙坯O

    院子里外,人影绰绰。

    不是守夜人的黑衣,也不是除妖盟的皮甲。

    是棚户区的人。

    两个汉子正从门洞里擡出一扇门板,另一个瘦子正奋力拖着门框。

    几个妇人挤在门口,争抢着从屋里抱出来的被褥和衣裳,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毫不留情地撕扯着。

    「滚开!这褥子是我先拿到的!」

    「这衣裳归我了!」

    几个半大孩子像秃鹫般在院子里,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兴奋,仿佛在挖掘宝藏。

    热闹。

    一种在贫穷和死亡催生下,扭曲到令人作呕的热闹。

    余蕙兰的手在江晏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了惊恐和悲凉。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棚户区的倾轧。

    能搬的、能拆的、能拿的,都被瓜分殆尽。

    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扛着战利品,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窃喜。

    江晏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一人滞留,才拉着几乎要虚脱的余蕙兰,一步步走向那扇光秃秃的院门。

    跨过没有门槛的门洞,踏入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

    积雪和泥浆被踩踏得如同烂泥塘,上面布满了杂乱重叠的脚印。

    以及————大片大片被反覆踩踏,融入泥泞的血迹。

    屋内没有屍体,一具都没有。

    昨日见过的壮硕妇人、惊恐捂嘴的女子、伏在赵大力身边哭喊的少年、哇哇大哭的幼·————

    此刻都化作了地上这些无法辨认的污黑血泥,化作了邻居锅里翻滚的————肉块。

    江晏牵着余蕙兰冰凉的手,低声道:「走吧。」

    他拉着踉跄的余蕙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被洗劫一空,浸满鲜血的地狱。

    活路————在哪里?

    余蕙兰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那被哄抢的被褥,以及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泥是血的颜色————都让她浑身发冷。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大地。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

    路上有三个身影正顶着风雪前行,为首一人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肩头已落满雪花,正是守夜人大统领秦正。

    江晏欣喜得几乎要脱口喊出「阿爷」。

    但却看到了在秦正身侧,紧跟着一个身影,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刚毅。

    看到他的瞬间,江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停下了脚步。

    秦正的右侧,是另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江晏叫不出名字,却知道他是守夜人的统领之一。

    三人显然刚刚从城里出来,要回守夜人的营地。

    秦正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江晏和余蕙兰藏身的巷口。

    江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他将头垂得更低,身体蜷缩,就像棚户区的人见到大人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卑微。

    余蕙兰更是躲在江晏身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跟一个被冻僵吓傻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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